面对光头大汉那嚣张到骨子里的气焰，办公室里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村长王大力那蒲扇般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从桌子上缩了回去，壮硕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靠，原本瞪得像铜铃的眼睛也眯了起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旁边的村会计陈老抠，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其他几个村委委员，也都纷纷低下了头，有的假装看文件，有的假装扣指甲，偌大的办公室，仿佛瞬间只剩下了光头大汉和周毅两个人。
他们的脸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看好戏。
内斗，是人民内部矛盾。
而眼前这个光头，是外部矛盾。
先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去跟村里最横的地头蛇碰一碰，正好可以试试他的成色。
撞得头破血流，正好灭灭他的威风。
要是能直接被吓跑，那就更省事了。
周毅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的心里，冷笑一声。
想让我当炮灰？想看我出丑？
你们怕是想多了。
他没有理会那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的手指，而是平静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几片茶叶末，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那份从容，那份淡定，与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越是这样，光头大汉脸上的横肉就抽搐得越厉害。
在石头村，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无视他！
“小子，你他妈的聋了？！”光头大汉怒吼一声，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周毅的脸上。
周毅放下茶杯，抬起眼帘，目光第一次，正视着这个光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打量一只主动跳进陷阱的猎物。
“有事？”周毅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有事？！”光头大汉被他这副态度气笑了，“老子叫孙大志！我叔是这个村的前任支书！在石头村，我孙大志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旁边的黄毛混混立刻狗仗人势地附和道：“没错！我们大志哥就是石头村的天！”
“哦，孙大志。”周毅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那你今天来村委会，有什么事？”
孙大志见他服软，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他伸出三粗壮的手指，在周毅面前晃了晃。
“三件事！”
“第一，你这个新来的书记，得请我们兄弟们搓一顿，算是拜码头！地点我定，就去乡里最好的‘飘香楼’，酒，必须是五粮液！”
“第二，以后村里不管搞什么，修路也好，盖房也罢，都得由我手下的工程队来！价钱嘛，好商量，比外面贵个三成就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孙大志的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起来，“每个月，村委会得给我们兄弟交‘管理费’！保护你们这些部的安全嘛！不多，一个月就这个数！”
他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千？”周毅的眉毛挑了挑。
“五千？！”孙大志像是听到了侮辱，“你打发叫花子呢！是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一出，连旁边假装看文件的王大力，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敲诈了，这简直就是抢劫！
孙大志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俯下身，凑到周毅耳边，用一种威胁的语气，阴恻恻地说：“小子，别嫌多。交了这笔钱，我保你在石头村平平安安。要是不交……”
他冷笑一声：“那你这个书记，怕是连村委会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周毅的反应。
在他们看来，周毅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服软，答应孙大志的条件，从此变成一个被村霸控的傀儡书记。
要么，硬刚，然后被孙大志当场暴揍一顿，灰溜溜地滚出石头村。
无论哪一条，都是死路。
然而，周毅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带着一丝好奇，一丝玩味。
“孙大志，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孙大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周毅伸出一手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你说你叔是前任支书，很好。但‘前任’的意思，就是已经过去了。一个过去了的支书的侄子，和你今天来村委会闹事，这两者之间，有任何法律上的关联吗？”
孙大志的脑子，明显有点跟不上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周毅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叔是你叔，你是你。别拿你叔的名头来吓唬人，不好使。”
他又伸出第二手指。
“第二个问题。你说，村里的工程都得给你，价格比外面贵三成。我想请问，你的工程队，有国家认证的施工资质吗？你的报价，符合政府采购的流程吗？如果不符合，我凭什么把纳税人的钱，交给一个没有资质、还漫天要价的团队？”
“我……”孙大志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平里横行霸道，靠的都是拳头，哪里懂什么资质和流程。
周毅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伸出了第三手指。
“第三个问题，也是我最感兴趣的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了孙大志的要害。
“你刚才说，要收‘管理费’。那么我想请问，你孙大志先生，今天是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里，向我们村委会，这个国家最基层的政权组织，索要这笔所谓的‘管理费’？”
周毅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锤，狠狠地砸在孙大志的心上。
“你是村两委的成员吗？不是。”
“你是村民代表吗？不是。”
“你是乡里派下来的指导员吗？更不是。”
周毅站起身，慢慢地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孙大志的面前。
他的身高比孙大志矮了半个头，体格更是瘦弱了一圈。
但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让身高马大的孙大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都不是。”
周毅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跑到村委会来，对国家部进行威胁、恐吓、勒索。孙大志，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我……我凭……”孙大志彻底懵了，他被周毅这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那两个黄毛小弟，也早就被这阵仗吓傻了，叼在嘴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办公室里，其他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学生官，竟然如此的伶牙俐齿，三言两语，就将不可一世的孙大志，到了墙角。
这哪里是个愣头青，这分明是头披着羊皮的狼啊！
“我凭什么？老子就凭这个！”
孙大志恼羞成怒，智商上的被碾压，让他瞬间回归了最原始的本能。
他怒吼一声，砂锅大的拳头，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地朝着周毅的脸，砸了过去！
李秀梅吓得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王大力的身体，也猛地绷紧了。
然而，周毅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拳头即将砸到他面门的瞬间，他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
他只是冷冷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台黑色的、老式的、沉重无比的转盘电话机。
他将电话机举到了自己的面前，平静地看着孙大志，那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
“在我动手之前，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走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或者，我直接打电话报警，让警察同志来评评理。私闯村委会，威胁、勒索国家部，这在刑法上，应该算是什么罪名？”
孙大志那挥到一半的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