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厨”的定制雅宴,火了。火得不像话,也烫得吓人。
那扇原木门后,似乎隔绝出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用极致食材、匠心烹调和天价银子构筑的、只属于京城最顶尖一小撮人的美食秘境。三月内的席位预约一空,捧着银票和名帖、托关系、走门路想挤进来的人,几乎要踏平门槛。这风光,像夏正午的头,明晃晃,热辣辣,却也毫不留情地将更多暗处的影子和人心,照得无所遁形。
这午后,沈清辞正在“沈小厨”后院那间特意辟出的、通风燥的食材库里,仔细检查一批天不亮才送到的新鲜太湖银鱼。银鱼细如发丝,通体透明,在清水中几乎隐形,唯有在最新鲜的时辰,才能锁住那一口属于太湖深处的、清冽纯净的甘甜。这是明为一位致仕回乡、口味极刁的老尚书准备的“春宴”中,一道“银鱼芙蓉羹”的关键。
她正凝神看着,李虎脚步有些匆忙地从前面穿堂过来,脸上惯常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姑娘,宫里的李嬷嬷来了,在清辞小厨那边雅间候着,说是有要紧事,请您过去一趟。”
沈清辞心头微微一沉。李嬷嬷亲自过来,且是“要紧事”,而非寻常传话或太后想吃点心……她放下手中的银鱼,在旁边的清水盆里仔细洗净手,用布巾擦,定了定神,才随着李虎快步回到“清辞小厨”。
李嬷嬷果然独自坐在那间不对外的小雅间里,面前的茶水半点未动,眉头微锁,见到沈清辞进来,才勉强扯出个笑容,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忧色。
“嬷嬷,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宫里有什么吩咐?”沈清辞屏退了跟来的李虎,亲自上前,将李嬷嬷面前那杯微凉的茶撤下,重新斟了杯温热的递过去。
李嬷嬷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叹了口气:“丫头,是有点麻烦。御膳房那边,递了话到太后娘娘跟前。”
“御膳房?”沈清辞脑中立刻浮现出那位面容清癯严肃、目光如鹰隼般的严总管。
“是严松严总管亲自递的话。”李嬷嬷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话呢,说得很有技巧,没明着指责你什么,只说是……‘沈小厨’的定制宴席,所用诸多食材,比如这太湖的银鱼,塞外的松茸,南海的血燕,关东的鹿筋,乃至一些时令的山珍野菜,与宫里内务府采办的贡品名录,重合不少。而且你那里要的都是顶顶好的尖货,这京城有数的好物就那么多,你这边要得急,要得精,市面上的价格自然就水涨船高,货源也更紧俏了。这倒罢了,关键是,长此以往,怕是会影响宫里年节大宴、乃至常御膳的食材筹备。”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的眼睛,继续道:“严总管还说,这‘与宫争鲜’,说小点是扰了市价,说大了,恐有与民争利、甚至……与上争锋之嫌。子久了,难免惹人议论,对姑娘你的名声,怕是不好。”
沈清辞听明白了。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重。“与宫争鲜”、“与民争利”、“与上争锋”,字字句句,都站在“大义”和“规矩”的制高点上。指责她一个民间厨子,用高价抢购顶级食材,不仅抬高了物价,挤占了本该属于宫廷的份额,更暗指其行为“僭越”,不知收敛。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上升到“规矩”和“本分”的敲打了。
“嬷嬷,”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静地解释,“‘沈小厨’所用食材,民女皆是按照市面行情,通过正当商路,与有信誉的皇商或大商行签订契约采购,银货两讫,绝无强买强占,更不曾截留半分宫中贡品。所有货单、契书、往来账目,皆清晰可查。‘沈小厨’每仅设十席,纵使所用皆精,总量终究有限,如何就能动摇宫廷用度基?此说,怕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你的为人,你的行事,我自然清楚,太后娘娘心里也明镜似的。”李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太后让我来,就是提点你一声,树大招风。如今你这‘沈小厨’风头太盛,难免招人眼热。严总管是宫里的老人,三朝元老,他的话,即便太后,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你近来行事,需得加倍谨慎,尤其是这食材的来路、银钱的账目,务必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人查。莫要让人抓了把柄,平添烦恼。”
她略一犹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还有……宫里进来,也有些不着调的闲话,说你如今得了御赐金牌,开了这雅致的‘沈小厨’,眼里怕只剩那些挥金如土的达官贵人,忘了本。连带着清辞小厨这边,给寻常百姓吃的那些东西,味道也不如从前实在了……”
这话就更毒了。直接攻击她“忘本”,质疑她人品,动摇她最本的立身之本——来自百姓的口碑和信任。这比指责她“与宫争鲜”更诛心。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沈清辞心底窜起,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她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对李嬷嬷露出了一个感谢的笑容:“多谢嬷嬷提点,也谢太后娘娘回护之恩。民女记下了,自会小心应对,绝不敢行差踏错,辜负太后和嬷嬷的信任。”
送走眉头并未完全舒展的李嬷嬷,沈清辞独自坐在雅间里,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看来,御膳房那边,或者说,是站在御膳房背后的某些人,终于按捺不住,要出手了。不是周万山那种商贾式的泼脏水、使绊子,而是更隐晦、更“正统”、也更难对付的压制。先扣一顶“与宫争利”的大帽子,从规矩上敲打;再散播“忘本”的流言,从名声上败坏。一套组合拳,打得颇有章法,也直指要害。能使得动严总管这样的人物,在太后面前递话的,绝非等闲之辈。
“姑娘,宫里……这是要给咱们穿小鞋?”张石和李虎得知消息,都围了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宫里的压力和市井的麻烦,完全是两个概念。
“慌什么。”沈清辞抬眼,眸色沉静,深处却掠过一丝冷光,“他们说我们‘与宫争鲜’,抬高了物价?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不争’,什么是‘本分’。”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部署,条理清晰,指令明确:
第一,“沈小厨”方面,即刻起,暂停未来七所有宴席中,与内务府贡品名录高度重叠的顶级食材(如特级血燕、御贡鹿筋、指定产区的顶级松茸等)的使用。改为采用其他同样优质、但并非贡品、具有地方特色的食材,如滇南的鸡枞菌、闽地的红菇、湘西的腊肉、胶东的海参等,重新设计宴席菜单。并主动派管事告知已预约的客人,详细说明原因,为因此带来的菜单调整表示歉意,并给予相应的价格折扣,或额外赠送一道独创的特色点心作为补偿。同时,将部分替代食材的产地、特性、风味,整理成文,在店内公示,并有意让消息流传出去,引导舆论关注食材的多样性与匠心搭配,而非一味追逐“贡品”名头。
第二,“清辞小厨”这边,立即推出为期七的“怀旧感恩周”。活动期间,每开店后,前一百位到店的顾客,只要能够出示以往在清辞小厨消费的凭证(哪怕是一张旧包装纸),或者能清晰说出至少一道菜品的名称和大致味道(由伙计简单记录),便可以以开业最初时的亲民价格,购买一份特制的“初心套餐”。套餐包含一小盅红烧肉、一杯珍珠茶、一块桂花糕。同时,每下午客人较少的时段,开放后厨特定区域,邀请几位常来的、口碑好的老顾客代表,在伙计的引导下,亲眼观看部分菜品的备料和关键制作步骤(不涉及核心配方),以示品质始终如一,绝无懈怠。
第三,由心思缜密、口齿伶俐的李虎出面,联系京城几家信誉卓著、与内务府也有往来、但并非独家供奉的大商行和皇商,洽谈签订长期、透明、价格相对稳定的优质食材供应协议。协议中明确采购品类、大致数量(不泄露具体菜单和秘方)、品质标准和结算方式。同时,将“沈小厨”和“清辞小厨”主要食材的采购渠道(商行名称)、品质等级要求、以及大致的年用量估算(模糊处理),整理成一份简明扼要的“采购公示”,用端正的楷书写在精致的木牌上,悬挂于两家店面最醒目的位置,以示采购正规、价格公道、用量合理,欢迎各界监督。
第四,她亲自提笔,用最工整恳切的言辞,修书一封。信中先诚挚感谢太后娘娘多次回护与信任之恩,再详细阐述“沈小厨”的经营理念乃是“以精求质,以诚待客,以食会友,惠及知音”,绝非“奢靡斗富”或“与上争锋”。接着,她将上述几条应对措施一一写明,表明自己绝无“与宫争利”之心,唯有“恪守本分”之志,并郑重表示,随时欢迎宫中或有关衙署派人查验食材、账目及经营状况。
这几条措施,迅疾而有力,如同精准的针灸,扎在了流言的七寸之上。
“沈小厨”暂停部分顶级贡品食材,非但没有让预约客人失望退订,反而因其坦诚的态度、灵活的应变和对食材多样性的探索,赢得了客人们的理解和更高评价。许多客人觉得店家不唯“贡品”是图,更有主见和格调,新设计的特色宴席因用了不少新奇的地方风味,反而更显独特匠心,预约热度不降反升,排期隐隐有向四个月蔓延的趋势。
“清辞小厨”的“怀旧感恩周”更是引全城的热情。每天店门未开,门前就排起了怀念老味道的长龙。那份熟悉的、从未变质的“初心套餐”,和开放后厨的举措,让“沈清辞忘本”、“味道不如从前”的谣言,在无数张满足的笑脸和真诚的赞叹声中,不攻自破,碎成了渣滓。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口称赞:“沈姑娘还是那个实诚的沈姑娘!手艺没丢,良心更没丢!”
采购公示和正规的长期供货协议,也如同一道透明的墙,堵住了“扰乱市价”、“来路不明”的悠悠之口。
几天后,李嬷嬷再次来到“清辞小厨”,这次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只对沈清辞低声说了两个字:“妥了。”随即又道:“太后娘娘夸你,处事有章法,懂进退。”
然而,沈清辞并未因此放松。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的较量。对方一击不中,未能撼动她分毫,反而让她借势稳住了阵脚,甚至声望更隆。以那背后之人的心性和能量,绝不可能就此罢手。而且,能让严总管出面,在太后面前递话的人,下一次出手,只会更隐蔽,也更凶险。
果然,表面的平静维持了不到十。一个秋露深重的清晨,“清辞小厨”的伙计们刚卸下最后一块门板,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忙碌,一队穿着顺天府皂隶服饰、腰挎铁尺锁链的公人,便如狼似虎地冲到了店门前,将正要进店的几位熟客粗暴地推开,瞬间堵死了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面生、脸色黝黑、眼神凶悍的班头,手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道:“掌柜的!滚出来!”
王贵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各位官爷,早啊!这是……有何公?我们店主在后头……”
“公?”那班头冷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贵脸上,“有人递了状子到顺天府,告你们清辞小厨售卖污秽不洁之食,致人重病,性命垂危!奉府尹大人令,查封店铺,搜检证物!所有食材、调料、锅灶、碗碟,一概封存!店内一应人等,原地待着,不许妄动!违者,锁拿问罪!”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衙役便如饿虎扑食般,蛮横地推开王贵和其他伙计,凶神恶煞地冲进后厨和前厅,开始翻箱倒柜,粗鲁地将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扫落在地,踢翻筐篓,米面粮油泼洒得到处都是。
“官爷!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张石从后厨冲出来,见状目眦欲裂,张开手臂想拦,“我们店里的东西净净,街坊四邻、全城百姓都能作证!每天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净?你说了算?”班头嗤笑,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闻声从后面匆匆走出的沈清辞,“你就是店主沈清辞?好得很!苦主吃了你店里的红烧肉,回去便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如今已是汤水不进,眼看就不行了!家属已将你告下!识相的,乖乖跟我们回衙门!否则,休怪爷们锁链无情!”
吃红烧肉,性命垂危?
沈清辞心念电转,瞬间彻骨冰寒。这才是对方真正的招!之前的流言打压只是铺垫,这次是直接构陷人命官司!而且选在清晨人流量将起未起之时,当众拿人,封店搜查,就是要将事情闹大,彻底钉死她“食物不洁、致人死伤”的罪名!一旦这罪名坐实,莫说“沈小厨”的御赐金牌,便是太后和靖王,恐怕也难以公然回护!这是要彻底毁了她,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官爷,”沈清辞上前一步,挡在张石身前,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异常清晰冷静,“不知苦主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所谓病患,现在何处诊治?可否让民女一见?若经查验,确系我店食物所致,民女绝无二话,甘受国法处置。但若无凭无据,单凭一面之词,便要封店拿人,毁我生计,坏我名声,这恐怕……于《大雍律》不合,也有违顺天府办案的章程吧?”
“《大雍律》?章程?”那班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横肉抖动,“顺天府拿人办案,就是章程!人证物证,锁你回衙,自然让你看个清楚明白!来人,给我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抖着铁链,狞笑着就朝沈清辞扑来!
店内被惊呆的伙计、被挡在门外惊慌张望的百姓、以及闻讯赶来的左邻右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冰凉的铁链即将碰到沈清辞手腕的刹那——
一道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蕴含着滔天震怒与凛冽意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传来的索命梵音,毫无预兆地,骤然炸响在死寂的店门口:
“本、王、看,谁、敢、动、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