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发了一会儿呆。
浑身酸疼。
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都还在。
他松了口气，转过头。
师父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醒了？”
忘生点了点头。
师父伸出手，按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
“不烧了。”他说，“命大。”
忘生想说话，发现嗓子得像要冒烟。
师父起身，从桌上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他接过，一口气喝完。
师父又倒了一碗，他又喝完。
连喝了三碗，才缓过劲来。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三天。”
忘生愣住了。
三天。
他看了看窗外，夕阳正红。
“娘知道吗？”
师父摇了摇头。
“没告诉她。怕她担心。”
忘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师父看着他，忽然问：“知道那天你的那个人，是什么境界吗？”
忘生想了想，说：“筑基后期。”
师父点了点头。
“筑基初期筑基后期。”他说，“灵聚宗立宗八千年，从未有过。”
忘生没有说话。
师父继续说：“可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赢吗？”
忘生想了想，说：“因为阴气珠？”
师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他说，“阴气珠给了你力量，可真正让你赢的，是你自己。”
忘生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师父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那天你眼睛被毒砂迷住的时候，老夫差点就出手了？”
忘生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没出？”
师父沉默片刻，说：“因为你自己解决了。”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师父看着他，目光复杂。
“忘生，你知道你和别人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你体内的珠子。”师父说，“是你的心。”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你的心，太静了。”师父说，“静得不像个活人。可也正是因为静，你才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用阴气珠反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可太静了，也不是好事。”
忘生没有说话。
师父看着他，忽然问：“那天你怕吗？”
忘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没想过。”
师父愣住了。
没想过？
生死关头，没想过怕？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忘生的脑袋。
“行了，别想了。”他说，“起来吃饭。”
忘生点了点头，挣扎着坐起来。
浑身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下床，走到灶房。
锅里温着粥，还是热的。
他盛了一碗，端着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
师父也盛了一碗，挨着他坐下。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忘生喝着粥，忽然问：“师父，那些人还会来吗？”
师父沉默片刻，说：“会。”
忘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师父看着他，问：“怕吗？”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
“师父在。”
师父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份平静，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发红。
“好。”他说，“师父在。”
那天晚上，忘生没有睡。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想了很多事。
想那天那个黑衣人，想那些惨白的身影，想那一掌拍下来时的感觉。
想娘，想师父，想那朵枯了的小花。
想自己到底是谁。
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一阴一阳。
一凉一热。
它们在，他就活着。
他活着，就能去看娘。
能陪师父。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就够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狼嚎。
他没有动。
只是望着那轮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来吧，我不怕。”
第二天一早，师父告诉他一个消息。
“宗主找你。”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什么事？”
师父摇了摇头。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忘生点了点头，起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聚气殿前，他停下脚步。
殿门敞开着，里面隐隐有人声。
他走进去。
大殿里站满了人。
宗主沈渊坐在高台上，五位长老分列两旁，再往下是各峰首座、各堂执事，足足上百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忘生站在大殿正中，迎着那些目光，一动不动。
沈渊看着他，目光复杂。
“忘生，你知道今天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忘生摇了摇头。
沈渊沉默片刻，缓缓说：“三天前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忘生没有说话。
沈渊继续说：“筑基初期筑基后期，这种事，灵聚宗立宗八千年，从未有过。”
大殿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沈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着忘生，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忘生想了想，说：“他轻敌了。”
沈渊愣住了。
“轻敌？”
忘生点了点头。
“他以为我只会火球术，没想到我还有别的手段。”
沈渊沉默片刻，问：“什么手段？”
忘生没有说话。
沈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愿说，我不勉强。”他说，“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忘生看着他。
沈渊缓缓说：“从今天起，你正式入灵聚宗宗谱。位列内门弟子，待遇等同首座亲传。”
大殿里一片哗然。
内门弟子，待遇等同首座亲传。
这是灵聚宗从未有过的殊荣。
忘生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渊看着他，问：“你可愿意？”
忘生想了想，问：“入宗谱，有什么好处？”
大殿里一阵沉默。
沈渊也被问住了。
好处？
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可以领宗门供奉，可以进藏经阁，可以参加宗门大比，可以……”
“可以下山看娘吗？”忘生打断他。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忘生说：“好，我愿意。”
大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孩子，答应得这么脆，就为了能下山看娘？
沈渊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灵聚宗的正式弟子了。”
忘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宗主。”
沈渊看着他。
“还有事？”
忘生想了想，说：“谢谢。”
然后他走出大殿，走进阳光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想，娘知道这个消息，会很高兴吧。
他加快脚步，往山腰走去。
走到洞府前，他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他愣了一下，走进去。
穿过短廊，来到寝殿前。
门开着，里面有好几个人。
母亲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华贵，气质雍容。旁边还站着几个丫鬟，端着茶水果盘。
那中年妇人看见忘生，眼睛一亮。
“这就是忘生？”
母亲笑着点头。
“对，这就是我儿子。”
那中年妇人上下打量着忘生，目光里满是惊艳。
“好俊的孩子。”她说，“听说你前天了筑基后期的刺客？”
忘生没有说话。
母亲连忙说：“别瞎说，什么不的，孩子还小。”
那中年妇人笑了。
“你啊，就是太护着他。”她站起身，走到忘生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孩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忘生摇了摇头。
那妇人笑了。
“我是你大伯母。”她说，“你父亲的嫂子。”
忘生愣住了。
大伯母？
他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还有大伯母。
那妇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些年，苦了你了。”她叹了口气，“不过现在好了，你入了宗谱，就是正经的秦家子弟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大伯母。”
忘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在那边喊：“忘生，过来。”
忘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母亲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刚才宗主派人来过了。”她说，“说你入了宗谱。是真的？”
忘生点了点头。
母亲的眼眶红了。
“好……好……”
她把他拥进怀里，紧紧抱着。
忘生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那颗阳气珠，暖得像一团火。
他闭上眼睛。
真好。
能这样，真好。
那天晚上，母亲留他在洞府里住。
大伯母走了之后，洞府里安静下来。
母亲靠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大伯母，是个好人。”她说，“这些年，多亏她照顾我。”
忘生问：“她怎么来了？”
母亲说：“听说你入了宗谱，特意来看你的。”
忘生沉默片刻，问：“父亲那边……还有多少人？”
母亲愣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
“很多。”她说，“你祖父那一辈，兄弟三人。你父亲那一辈，兄弟五人，姐妹三人。到了你这一辈，兄弟姐妹加起来，有十几个。”
忘生没有说话。
母亲看着他，问：“怎么？想认认他们？”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想。”
“为什么？”
忘生说：“他们没来找过我。”
母亲沉默了。
是啊，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秦家那些人，谁来找过他？
谁来看过他？
谁问过他过得怎么样？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母亲把他抱得更紧了。
“没事。”她说，“你有娘就够了。”
忘生靠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多人，都围着他，叫着他的名字。
“忘生”“忘生”“忘生”……
可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动不动。
忽然，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把他拉了过去。
那只手很暖。
是娘的手。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上。
母亲还睡着，呼吸均匀。
他轻轻从她怀里挣出来，下床，走到窗前。
窗外，山间的雾气正在散去，露出远山的轮廓。
他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你是所有人眼里的好东西。”
好东西。
以前，他只是师父的徒弟，没人敢动。
现在，他入了宗谱，成了秦家子弟。
那些想他的人，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一阴一阳。
一凉一热。
它们在，他就活着。
他活着，就能保护娘，保护师父，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这就够了。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群山。
他望着那轮太阳，轻轻说了一句话：
“来吧，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