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冰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名字和这个时间点。
县委书记,上任第一天,深夜十一点,给他这个纪委书记打电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书记,您好。”罗冰的称呼立刻变了,声音也清醒了不少,“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陈默没有绕弯子,直接用了“您”这个敬称。
这一个字,让电话那头的罗冰心里又是一震。
上级对下级用“您”,要么是天大的事,要么是天大的麻烦。
“指示谈不上。”陈默的语气很平静,“罗书记,有个情况比较紧急,也比较特殊。我想明天一早,上班前,单独跟您碰一下,方便吗?”
“紧急”、“特殊”、“单独”。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罗冰瞬间就明白了,这事儿小不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方便。陈书记,您定时间地点。”
“明天早上八点,我到您办公室去。”
“不不不,陈书记,我过去找您。”罗冰立刻说道,这是规矩。
“不用,罗书记。”陈默的语气不容置喙,“这件事,必须在纪委谈。明天八点,我准时到。”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罗冰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睡意全无。
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今天常委会上的交锋,他全程看在眼里。这个年轻人敢掀桌子,有魄力。
但他也很清楚,会后何卫东的电话就打到市里去了。
现在,马书记的“关心”肯定已经到了。
这种情况下,陈默不夹起尾巴,反而要一大早找他这个纪委书记。
他要什么?
顶着市委书记的压力,硬查?
罗冰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陈默独自一人,准时出现在了县纪委办公楼下。
和县委大院的热闹不同,这里显得格外肃穆,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压迫感。
罗冰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国字脸,皮肤略黑,眼神锐利,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夹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纪检部特有的严谨和刻板。
“陈书记,您来得真早。”罗冰迎了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书记也没休息好吧。”陈默和他握了握手,平静地说道。
罗冰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待客的沙发,墙上挂着“忠诚、净、担当”六个大字,再无他物。
“陈书记,请坐。”罗冰亲自给陈默倒了杯白开水。
陈默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罗书记,昨天晚上,我接到马书记的电话了。”
一句话,让罗冰刚端起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眼看着陈默,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这小子,够坦诚。
“马书记对我很关心,对安远的工作也做了重要指示。”陈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复述一份文件,“马书记说,安远有安远的特殊情况,历史遗留问题,不要总盯着旧账不放,要向前看。要把精力放在发展经济上,搞好班子团结。”
罗冰放下了水杯,没有接话。
这些官场话术,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翻译过来就是:别查了,到此为止。
他想看看,陈默接下来要怎么说。是来找他诉苦发牢,还是想拉着他一起对抗市里?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接招。
“我觉得,马书记的指示非常正确,高屋建瓴。”陈默话锋一转,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认同”的微笑。
“我们确实要向前看,不能总翻历史的旧账。三十亿的债务,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得慢慢来。”
罗冰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有点看不懂陈默了。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书记还说,要坚持过紧子的思想,兜牢‘三保’底线。”陈默继续说道,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茶几上,推到罗冰面前。
“所以,我昨晚认真学习了一下县里去年的财政决算报告,想看看我们这个‘紧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罗冰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是昨晚陈默从那堆小山一样的材料里翻出来的,关于“安远县综合服务有限公司”的那份合同附件和支出凭证。
“罗书记,您是纪检战线的老兵,业务比我熟。您帮我看看,这笔账,有没有问题。”陈默的语气很诚恳,像一个虚心求教的下属。
罗冰拿起那几页纸,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平静,到严肃,再到阴沉。
当他看到合同乙方是“安远县综合服务有限公司”,每年服务费近四百万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有些粗重了。
“这家公司……”罗冰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查了一下。”陈默适时地递上了另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他昨晚查到的企业股权穿透图。
“这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一个叫刘莉。占股百分之九十。”
“刘莉?”罗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如刀。
他当然知道刘莉是谁!
何卫东的老婆!
在安远,这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但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罗书记,马书记不让我们查三十亿的旧账,这个我坚决执行。”陈默看着罗冰,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是,这笔每年四百万,正在从我们全县部群众牙缝里省出来的‘三保’经费里流出去的新账,算不算‘向前看’的过程中,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们一边喊着要过紧子,一边任由县长夫人开的公司,每年从财政拿走四百万‘服务费’。罗书记,这个‘紧子’,是不是过得太讽刺了点?”
陈默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罗冰的心上。
他没有要求罗冰去查什么三十亿的烂摊子,没有让他去碰新城文旅那个两亿的巨坑,更没有提一句对抗市委书记的话。
他只是把一份新鲜出炉、血淋淋的“新账”,摆在了他这个纪委书记的面前。
这是阳谋。
查,得罪了何卫东,也等于打了马卫民的脸。
不查?
他这个纪委书记,还个什么劲!
眼睁睁看着县长夫人用空壳公司套取国家财政资金,他罗冰就是渎职!是同谋!
罗冰拿着那几张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默。
这个年轻人,太狠了。
他这是递过来一把刀,一把绕开了马卫民划定的所有禁区,却能精准地进何卫东心脏的刀!
而且,这把刀,还必须由他罗冰来挥。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默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喝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
他在等。
他赌罗冰作为纪委书记的底线和职业守。
良久。
罗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中所有的纠结和犹豫都吐出去。
他将那几张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然后“啪”的一声锁上。
“陈书记。”罗冰站起身,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件事,我知道了。”
“这不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这是顶风,是明目张胆的利益输送。”
“您把材料交给我,就交对了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从现在开始,这件事,由我们县纪委接手。您,就当不知道。”
陈默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上任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朝罗冰伸出手。
“罗书记,拜托了。”
罗冰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沉声道:“职责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