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话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
“你看,程序上,合规吗?”
这个问题,不是问句,是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纪委书记罗冰的身上。
罗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跨上了陈默这条船,现在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特别是市委副秘书长周良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回答:
“合规!”
“据钱立益的供述,何卫东同志在本案中存在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侵吞国家扶贫专项资金的重大嫌疑。据《纪律处分条例》和《监察法》相关规定,对其进行谈话函询、采取留置措施,完全符合程序!”
罗冰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将何卫东的罪名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周良的脸,已经从刚才的红白交加,变成了一片铁青。
他想发作,想拍桌子,想怒斥罗冰越权。
可他不敢。
罗冰搬出来的是党纪国法,是白纸黑字的条例。
他再敢为何卫东说一句话,那就是公然对抗组织纪律,性质就彻底变了。
他这个市委督查组的组长,就不是来督查工作的,是来当保护伞的。
这个责任,别说他周良,就是他背后的马卫民书记,也担不起!
何卫东彻底崩溃了。
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周良,嘴唇哆嗦着,发出绝望的哀求。
“周……周秘书长……救我……救我啊……”
周良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猛地扭过头,看都不看何卫东一眼。
那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切割。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也唯一必须做的事情。
罗冰没有再等,他对着门口使了个眼色。
两个一直守在门外的纪委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站到何卫东的身后,一左一右。
“何卫东同志,请吧。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清楚。”
其中一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何卫东浑身一颤,像是触电一般,他猛地抓住会议桌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嘶吼道:“不!我不去!你们这是诬陷!是打击报复!我要见马书记!我要给马书记打电话!”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的嘶吼。
那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动作娴熟而有力,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几乎是把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何卫东还在挣扎,嘴里语无伦次地叫喊着。
他那平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变得凌乱,名贵的西装也起了褶皱,整个人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县长的威严。
就像一条被拖出水的丧家之犬。
会议室里,安远县的一众常委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这颠覆安远县政坛的一幕,只是一阵风吹过。
当何卫东被架着,经过周良身边时,他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死死地盯着周良,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周良!你……”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周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何卫东被拖出了会议室,他那绝望的叫喊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份由钱立益签字画押的口供,还静静地躺在会议桌的正中央,像是一份刚刚签署的生死状。
周良缓缓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陈默,脸上的怒火和难堪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方式的严肃。
“陈默同志,罗冰同志。”
他站起身,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西装,一边说道:“安远县的部队伍里,出了何卫东这样的害群之马,令人痛心!这也说明,我们市委派督查组下来,是及时且必要的!”
他话锋一转,竟然想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这个案子,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市委的态度是明确的,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为了保证案件能够公正、高效地办理,我决定,由市纪委直接接手此案,相关人员,即刻带回市里审查!”
说完,他拿起公文包,就准备离开。
他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多待。
“周秘书长,请留步。”
陈默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
周良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强压着火气:“陈默同志,还有事?”
“首先,我代表安远县委县政府,感谢市委督查组的指导。”陈默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但这微笑,在周良看来,比任何嘲讽都更加刺眼。
“正是因为督查组的到来,才给了我们压力和动力,让我们下定决心,向队伍里的害群之马开刀。这份功劳,安远县几十万人民都会记在心里。”
周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感谢,这分明是在说,要不是你来势汹汹地想保人,我们还下不了这么狠的手。
陈默没等他说话,继续道:“其次,何卫东的案子,由市纪委提级办理,我们县委完全拥护市委的决定。罗书记,你马上跟市纪委做好工作交接。”
“是,陈书记。”罗冰立刻应道。
“最后,”陈默的目光落在周良身上,那笑容敛去了几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何卫东被带走调查,县政府的工作不能停摆。为了确保各项工作平稳过渡,我提议,由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周德海同志,暂时代理县长职务,主持县政府全面工作。”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
“大家有意见吗?”
所有常委,包括那位一直胆小懦弱,此刻更是吓得脸无人色的周副县长本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意见?
谁敢有意见?谁还有意见?
刚才那血淋淋的一幕,已经把所有人的胆子都吓破了。
现在谁都知道,这安远县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这位三十岁的年轻人,才是这片天底下,唯一的声音。
“我……我没意见。”
“同意陈书记的提议。”
“附议。”
沉默了几秒后,附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最终汇成了一致的意见。
被点名的周德海,那位分管财政的副县长,此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陈默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哭腔。
“不不不……书记,我不行,我能力不够,我担不起这个担子啊……”
开什么玩笑!
县长的位置,现在就是个火山口,谁坐上去谁倒霉。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混到退休,可不想掺和这种打架的破事。
陈默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
“德海同志,现在是考验我们安远县部队伍的关键时刻。越是困难的时候,越需要有同志能挺身而出。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在座的各位常委,都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是组织的决定。”
周德海腿一软,差点没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周良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陈默三言两语之间,就完成了对安远县政府的重组,将权力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
这份手腕,这份魄力,哪里像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
他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今天输得不冤。
这个叫陈默的年轻人,本不是过江龙,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史前巨兽。
安远县这潭水,怕是要被他彻底掀个底朝天。
而马卫民书记,这次恐怕是真真正正地,看走眼了。
“既然安远县的工作已经安排妥当,那我们就先回市里复命了。”
周良再也待不下去,扔下这句话,带着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督查组成员,逃也似地离开了会议室。
来时有多嚣张,走时就有多狼狈。
随着周良的离开,会议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终于消散了。
陈默看着剩下的常委们,脸上恢复了平静。
“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周县长,你留一下,我们单独谈谈。”
一句“周县长”,让周德海的身体又是一哆嗦。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县委办主任吴峰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正在翻看文件的陈默,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敬畏。
屠龙之后,新王当立。
而他,将是新王座下,最忠诚的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