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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啪嗒。

朱元璋手里的千层底布鞋掉在了奉天殿的金砖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砸在朱棣的天灵盖上。

老朱没捡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天幕,视线像是两把生锈的钩子,钩住那个鲜红的“明成祖”三个字,然后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挪到了太子朱标身上。

风把殿门吹得哐哐响。没人敢动。

朱标手里端着茶碗,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往前挪了半步,想挡住弟弟,又想把茶递过去:“父皇,您先喝口……”

“喝个屁!”

朱元璋一声暴吼,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朱标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浇在老朱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标儿。”朱元璋盯着大儿子,呼吸急促,膛剧烈起伏,“老四要是当征北大将军,那是你给他的恩典。他给你守国门,那是他的本分。”

老朱的眼角猛烈抽搐,那只没穿鞋的脚在大理石面上死死抠紧:“可他要是成了祖……”

朱元璋松开朱标,两步跨到朱棣面前。朱棣跪在地上,脑袋死死顶着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把你狗头抬起来!”

朱元璋一脚踹在朱棣肩膀上。朱棣身子一歪,顺势滚了一圈,又迅速爬回来跪好,哭丧着脸仰起头:“父皇!儿臣冤枉啊!”

“冤枉?”朱元璋弯腰捡起那只布鞋,鞋底子上还沾着灰,“你大哥还在,你爹还没死,你就要当祖?你是哪门子的祖?啊?!”

“啪!”

鞋底子结结实实抽在朱棣脑门上。

“哎哟!”朱棣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往后缩,“父皇!那是天幕瞎写的!儿臣哪有那个胆子!”

“你没胆子?”朱元璋追上去又是一鞋底,“天幕都给你挂红名了!那是造反的颜色!你当咱瞎吗!”

“哥!救我!”

朱棣连滚带爬地钻到朱标身后,两只手死死抱住朱标的大腿,鼻涕眼泪全蹭在太子的常服上,“大哥!你也知道我的,我就想打仗,我不想当皇帝啊!”

朱标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破茶碗扔给太监。他弯腰护住朱棣,替弟弟挡了一记鞋底子。

“父皇。”朱标的声音很稳,“老四性子野,但他不坏。儿臣信他。”

“你信个屁!”

朱元璋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在那只光脚上抹了一把汗。他看着朱标,眼神突然变得极度惊恐,那种恐惧比当年面对陈友谅的大军还要深重万倍。

“标儿,你脑子灵光,你自己琢磨琢磨。”朱元璋指着瑟瑟发抖的朱棣,手指头都在哆嗦,“这小子就算借了一万个胆子,只要你活着,他敢反?满朝文武,蓝玉那帮骄兵悍将,除了你谁压得住?他拿什么反?”

朱标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朱棣也僵住了,连哭声都卡在了嗓子眼。

逻辑只有一个。

死局。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手里的布鞋无力地垂下去。“老四能上位,说明那个时候……”老朱的声音在发抖,“你已经不在了。”

奉天殿内一片死寂。

“太医!!”

朱元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门口的锦衣卫吓得手一抖,绣春刀差点出鞘。

“传太医!把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全给咱叫来!快!!”

老朱疯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扯开朱标的领子。两只粗糙的大手在儿子身上胡乱摸索,从肩膀捏到口,又去摸脉搏。“哪里疼?有没有觉得闷?喘气顺不顺?啊?说话!”

朱标看着老爹那双蓄满泪水的红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是个聪明人。那个“成祖”,是弟弟的皇位,却是他的死期。

“父皇……”朱标反手握住老爹的手,掌心冰凉,“儿臣身子骨好着呢,今早还骑了马,吃了两碗饭……”

“闭嘴!咱不信!”

朱元璋一把推开他,转头冲着殿外吼:“太医呢!爬也给咱爬过来!把最好的药材都带上!”

他又转头看向朱棣。朱棣跪在地上,脸色煞白,那双平时桀骜不驯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老四。”朱元璋的声音冷得掉渣。

“儿臣在……”

“以后你每天给咱去太医院守着。”老朱一边穿着布鞋,一边咬牙切齿,“要是你大哥少了一头发,咱就把你的皮剥下来做鞋垫。听见没有!”

朱棣拼命磕头,把地砖磕得咚咚响:“儿臣遵旨!儿臣这就去!大哥要是病了,儿臣就把肉割下来做药引子!”

朱元璋穿好鞋,在地上用力跺了两脚,似乎想把那种透骨的恐惧踩碎。

“只要标儿活着,这天幕上的字,那就是个屁。”老朱死死盯着天幕,眼里的气还没散,“谁也别想从咱手里把标儿带走。阎王爷也不行。”

……

现代,出租屋。

苏晨看着屏幕上朱家父子的这一幕,手指悬停在键盘上。

“这就对了。”

苏晨把手边的可乐一饮而尽,铝罐捏扁,随手扔进垃圾桶。“内部危机暂时解除了,但这还不够。光靠父子情深救不了大明,也救不了华夏。”

他按下切换键。

“各位皇帝,家务事聊完了。接下来,咱们上点硬菜。”

苏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带着一种极其冷静的金属质感,穿透万界云层。“很多人问,这华夏的国运到底在哪?是在龙椅上?还是在金銮殿里?”

天幕画面陡然一转。那种压抑的宫廷气氛瞬间消散。屏幕黑了下去。

几个白色的、锋利如手术刀般的文字,在黑暗中浮现。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康熙年间,紫禁城。

康熙皇帝玄烨正对着西洋镜照脸上的麻子。看到这行字,他冷笑一声,把镜子扣在桌上。

“荒谬。”玄烨指着天幕,满脸的不屑,“朕就是万民的主。朕是天子!没有朕,他们连饭都吃不上,连那辫子都留不住。救世主?朕就是活菩萨!”

旁边的纳兰明珠赶紧跪下,把头皮磕得青紫:“皇上圣明!这天下百姓全是皇上的奴才,离了主子,奴才们哪活得下去!”

天幕上,那行白字炸裂开来。一段极具冲击力的视频,配着沉重的鼓点,轰然砸下。

第一幕。

清末,菜市口。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围成一圈,伸长了脖子,眼神麻木得像一群待宰的鸭子。他们在看头。刽子手的刀举起来,鲜血喷涌,围观的人群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病态的兴奋。

“跪下!”

画面里的官员挥舞着鞭子。哗啦啦一片,所有人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尘埃里。辫子拖在脑后,像是一条条锁链。那鞭子抽在背上,没人反抗,甚至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玄烨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看见没?这就是奴才。打断了骨头,他们跪得更稳。这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

第二幕。

画面一转,黑白变成了彩色。

那是一个现代的广场。成千上万的人站着。没人下跪,没人弯腰。

苏晨的声音,变得冷冽如冰。

“谁让你们跪下的?”

天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民国街头,一个黄包车夫被洋人的汽车撞倒。洋人下车,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车夫捂着脸,膝盖一软,下意识地想要跪下去求饶。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一只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之前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个车夫从地上提了起来。

“站直了。”

天幕上打出三个大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钢铁铸成的。

【不许跪!】

玄烨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气息,像是有人在他的龙椅上撒了一把钉子。

画面飞速切换。无数个片段像一样射出来。那是战场上,拿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战士,腿被炸断了,依然在爬;那是刑场上,戴着脚镣的革命者,面对枪口,仰天大笑;那是洪水里,手挽手组成人墙的士兵,被巨浪吞没前,依然站得笔直。

没有一个人下跪。

“靠?救不了你。”苏晨的声音再次响起,“靠皇帝?皇帝只想要你的膝盖。想活得像个人,就得靠自己手里的拳头!”

大秦,修长城的工地。

那个之前被嬴政遣散、正准备回家的老秦人,停下了脚步。他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一吊铜钱。他看着天幕上那个被洋人打倒、又被拽起来的车夫,突然觉得膝盖有点发痒,那种痒钻进了骨头缝里。

这么多年,见到当官的跪,见到老爷跪,见到那个穿着黑甲的兵爷也要跪。跪习惯了。可现在,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双把人拽起来的手,老秦人觉得口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团火。

“不许跪……”他嘴里嚼着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大明,凤阳府。

一个快饿死的流民,正趴在富户门口讨饭。富户的家丁放狗咬他,他缩在地上,把头埋进裤里,等着那顿毒打。天幕上的声音传了下来。

流民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幕上的光。他看见画面里,一群拿着梭标的农民,冲进了地主的大院,烧掉了卖身契。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像狗一样缩在墙角发抖。

“这……”流民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突然不想跪着讨饭了。他看着富户门口那条狂吠的恶犬,又看了看手边一块尖锐的石头。

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慢慢地伸了过去,抓住了那块石头。指节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暴起。

“我是人……”他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我也是个人啊!”

大唐,太极宫。

感觉屁股底下的龙椅有点扎人。他看着天幕,眉头锁死,手里的茶杯都在抖。“民变?”深吸一口气,“这天幕是在教唆百姓造反?!”

魏征站在下首,看着天幕,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陛下,这不是造反。这是……觉醒。”

画面最后的定格。

没有宏大的战争,没有伟人的挥手。只有一个极其普通的镜头。

一个满脸脏污的小乞丐,手里拿着半个发霉的馒头。他站在破庙的台阶上,面前站着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少爷扔给他一块碎银子,指了指全是泥水的地面:“给我磕个头,这银子归你。”

小乞丐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天幕上那行还在燃烧的“不许跪”。他把馒头塞进怀里。然后,他抬起脚,把那块银子踢开了。

“我不跪。”

他挺直了那还没长成的脊梁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那团火,顺着天幕,烧到了万界。

大清,江南织造局。

一群工匠放下了手里的梭子。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平里唯唯诺诺的眼神,此刻变得格外亮。一个领头的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平时用来剪线头的剪刀。

“咱们……不能再这么跪着死了。”

中年人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皇上不拿咱们当人。那天幕上的人说了,咱们得自己拿自己当人。”

他举起剪刀,抓住脑后那油腻腻的辫子。“咔嚓。”那象征着奴才的辫子断落在地。

“反了!”

一声怒吼,在沉闷的江南织造局里炸开。

同一时间。大明末年,陕西。

李自成把手里的锄头狠狠砸在地上,那是旱得裂了口子的黄土地。“像个人一般死去!”李自成吼出了天幕最后的结束语。无数个面黄肌瘦的饥民,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们手里没有刀枪,只有锄头、木棍,甚至只是两只拳头。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

现代,出租屋。

苏晨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民变”的红色指数,正在各个朝代疯狂飙升。大秦、大汉、大唐、大明、大清……无数个红点在地图上亮起,连成了一片燎原的火海。

“终于点着了。”

苏晨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满足的笑。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指放在了那个红色的结束键上。

就在这一秒。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些百姓愤怒、决绝、不再低垂的脸上。那是一张张,终于活得像个人的脸。

屏幕正中央,最后一行字浮现,如同一声断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啪。

屏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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