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一场大雪,把整个村子都埋在了白茫茫里。
天寒地冻,冷风像刀子一样往屋里钻。
外婆本来就天天累得直不起腰,这一夜冻过之后,就再也撑不住了。
那天早上,天已经大亮,外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
我趴在炕边,轻轻推了推她:
“外婆,该起了,您还要去上工呢。”
外婆哼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浑身烫得吓人。
她嘴唇裂,眼睛都睁不开,只是虚弱地喘着气。
我一下子慌了,带着哭腔喊:
“娘!娘!外婆发烧了!外婆动不了了!”
娘赶紧扑过来,一摸外婆的额头,吓得脸都白了。
她不会说话,急得原地打转,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看了一眼炕上昏昏沉沉的外婆,又看了一眼吓得发抖的我,狠狠心,一跺脚,冲进了风雪里。
她是去请村里的赤脚医生了。
我守在炕前,紧紧抓着外婆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外婆,您别怕,娘去请医生了,医生一来,您就好了。”
外婆艰难地睁开一点眼,气若游丝:
“娃……别浪费钱……咱家……没钱……”
“我不要钱,我只要您好起来!”我眼泪直流,“您别心钱,您快好起来就行。”
没过多久,风雪里传来脚步声。
娘带着赤脚医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了回来。
她身上落满了雪,头发、眉毛全白了,冻得浑身发抖,可一进门,先指着炕,比划着让医生快看看外婆。
医生走过来,摸了摸外婆的额头,又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烧得太厉害了,身子又虚,再拖下去,可就危险了。”
娘一听,“噗通”一声就给医生跪下了,不停磕头,眼泪掉在雪水里。
她不会说话,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方式,求医生救救外婆。
她慌慌张张地翻着空空的口袋,又指着墙角那点少得可怜的粮食,意思是愿意把家里仅有的粮都给医生。
我也跟着哭:“医生爷爷,求求您,救救我外婆,我给您磕头。”
医生连忙把我们扶起来,长长叹了口气:
“起来,快起来。你们家的情况,我都知道,孤儿寡母,孩子还这么小,子过得难,我都看在眼里。”
他一边拿出针,在外婆手上、头上轻轻扎着,一边轻声说:
“钱我不收,草药我也不收你们的。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不能看着你们不管。”
娘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又要往下跪。
医生连忙扶住她:“别跪了,救人要紧。孩子还小,家里老人再倒了,你们娘俩可怎么活。”
医生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都看见了,最好的那件衣裳,给孩子穿得整整齐齐,你们自己身上,却是硬得不能再硬的旧棉絮,冻得都硬了。”
我低头一看,身上穿着的,是家里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稍微暖和的衣裳,那是外婆和娘省了又省、留了又留,专门给我穿的。
再看她们,身上的旧棉袄早被汗水浸得发硬,棉絮坨成一块,薄得像一层纸,冷风一吹就透。
外婆就算病得迷迷糊糊,也从来没让我冻着;
娘就算再苦再难,也要把唯一的暖和留给我。
医生扎完针,又仔细交代娘怎么熬草药、怎么喂水,一遍一遍说得清清楚楚。
临走前,医生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外婆,再看看我和娘,忍不住又叮嘱:
“好好守着,有什么事,再来喊我。”
娘拉着我,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止不住的眼泪。
我抓着外婆冰凉的手,摸了摸她身上硬邦邦的旧棉袄,又看了看娘身上同样冻硬的衣裳,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原来她们一直把最好的都给了我,自己却在偷偷挨冻、硬扛着苦。
“外婆,您撑住,医生来了,您快醒醒……
您还没等我长大,您不能走啊……”
外婆微微睁着眼,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微弱的呼吸,一声接着一声。
风雪还在窗外呼啸,
小小的屋里,
是病重的外婆,
是又怕又感恩的娘,
还有终于懂事、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我。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发誓:
只要外婆能好起来,
我以后再也好衣裳,
我把所有暖和都给你们,
我只要我们三个,好好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