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一天,天阴沉沉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我紧紧牵着娘的手,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走向村外的坟地。
娘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舍不得踩离这片生她养她、也藏着她所有念想的土地。
我心里又慌又酸,仰起头看着娘,小声问:
“娘,我们今天,是去看爹和外婆,对吗?”
娘低下头,眼神软软的,轻轻点了点头,可眼泪,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我又赶紧小声安慰她:
“娘,你别害怕,婶子说了,那个新家离咱们这儿不远,很近的,不是很远的地方,等我长大了,我天天陪着你回来。”
娘身子轻轻一顿,看着我,眼泪又涌了上来,用力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爹的坟出现在眼前。
一堆黄土,几株枯草,简简单单,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是见过爹的,只是那些记忆,像被风吹散的雾,越想抓,越模糊。
我只记得,他的手很粗、很大,抱我的时候很稳;
只记得他会把我举过头顶,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很大声;
只记得他看娘的眼神,总是温温柔柔的。
可那些画面太少、太短,短到我一用力回想,心就一阵一阵地发酸。
我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爹的坟前,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爹,我来看你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哽咽:
“爹,我和娘,要走了。我们要去一个新家,离这里不远,就在附近,不用走很远的路。”
风轻轻吹过坟头,像是爹在轻轻叹气。
我趴在坟前,一遍一遍小声说着:
“爹,我没有忘记你,我真的没有忘。只是我有点记不清你的样子了,你别生气,别怨我好不好?等我长大,我一定把你记得清清楚楚的。”
我磕了一个头,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认真地对爹保证:
“新家真的不远,等我再长大一点,有力气了,我就常常陪娘回来看您。
您在天上,要好好照顾外婆,别让她太累。你也要看着我和娘,看着我们好好活下去。”
我抓住娘的衣角,对着爹的坟大声说:
“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娘的。谁也不能欺负她,我会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不让她再掉眼泪。就算去了新家,离得这么近,我也会常回来看您。”
娘也慢慢跪了下来,静静地陪在我身边。
她不会说话,就那么低着头,望着那堆黄土,久久不动。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坟头,眼泪无声地落下,一滴、又一滴,打湿了身前的泥土。
我知道,她是在跟自己的丈夫告别。
她是在告诉那个曾经护着她的男人:
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我要带着孩子,找一条活路,求你别怪我。
我伸手抱住娘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身上,小声说:
“娘,我知道你舍不得爹,可是新家真的不远,想回来,我们随时都能走回来,不用走很远的路。
等我们在那边站稳了,我天天陪着你回来,好不好?”
娘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满眼的心疼和不舍。
拜别了爹,我们又慢慢走到外婆的坟前。
一看到外婆的坟,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坟头上失声哭了出来。
“外婆——外婆——我和娘要走了——”
我一边哭,一边对着坟头诉说:
“外婆,我们要去新家了,离这里很近,不远的,不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会听话,我会好好活,我会好好吃饭,快快长大。我会照顾好娘,绝不惹她生气,绝不让她为难。你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为我们心了。”
“外婆,我会想你的,”我哭得浑身发抖,“我会想你给我烤的红薯,想你拉着我的手,想你坐在门口等我回家。等我长大,我就常常回来看你,给你带好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娘跪在两座坟之间,左边是她的丈夫,右边是她的娘亲。
她哭得肩膀不停发抖,口剧烈起伏,却一声都哭不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坚强的娘,那么绝望、那么无助、那么崩溃。
我擦眼泪,紧紧握住娘冰凉的手,仰起头对她说:
“娘,别哭了,爹和外婆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会我们的。
新家真的不远,我们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他们一定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对不对?”
娘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娘,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依靠,我就是你的嘴,我就是你的胆子。就算去了新家,离得这么近,我也会一直守着你。”
娘用力握紧我的手,把我的小手紧紧按在她的心口。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懂了:
不管以后去哪里,不管子有多难,只要娘在,我就有家。
风轻轻吹过两座孤零零的坟头,沙沙作响,
像是爹和外婆在耳边轻声说:
走吧,走吧,跟着娘,好好活下去。
从今往后,你们娘俩,就是彼此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