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刘小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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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太的生快到了。
七十大寿。刘建安跟李凤英商量,这回要好好办一下,请些亲戚朋友,热热闹闹的。
刘老太晓得后,连连摆手:“办啥子办?浪费钱。一家人吃顿饭就行了。”
刘建安说:“妈,你七十了,该办。一辈子就一回。”
刘老太拗不过,只好由他们去。
刘小溪在旁边听着,没吭声,但心里头在盘算。
他想给买件礼物。买啥子呢?他想了很久,想买条围巾。冬天怕冷,出门老是把脖子缩起来,有围巾就好了。
他去商场看了,一条差不多的围巾要一百多块。他没那么多钱。
咋个办?
刘小溪开始想办法。
他想过去帮人跑腿,但年纪太小,没人要。想过捡废品卖,但小区里捡废品的人多得很,轮不到他。
后来他发现一个门路:帮同学写作业。
班上有几个同学,家里有钱,但学习不好,作业老是完不成。刘小溪成绩好,写得又快,就有人来找他。
“刘小溪,帮我写数学作业,给你五块钱。”
刘小溪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他写得小心,故意把字写得丑一点,免得被老师看出来。
第一次拿到五块钱,他手心都是汗,但心里头像吃了蜜一样甜。
从那以后,他开始偷偷接活。数学作业五块,语文作业三块,英语作业四块。攒了一个多月,居然攒了八十多块。
离一百块还差一点。
他又接了个大活:帮一个同学写周记,一连写四周,每周两篇,一共二十块。
他算了算,够了。
那段时间,刘小溪每天都写作业写到很晚。自己的作业写完,还要帮别人写。有时候困得眼皮打架,就掐自己大腿一把,继续写。
刘老太看见他房间灯老是很晚才熄,心疼得不行:“小溪,早点睡,莫熬太晚。”
刘小溪应一声:“晓得了,马上就好。”
灯还是亮着。
刘建安也有点担心,问儿子:“小溪,最近作业很多吗?”
刘小溪说:“有点多。”
刘建安说:“实在写不完就算了,身体要紧。”
刘小溪点头,但晚上还是写。
终于,围巾的钱攒够了。
那天放学,刘小溪专门去了趟商场,挑了条最暖和的围巾,暗红色的,跟那件新衣服一个色。
付钱的时候,他把那些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营业员。营业员看着那些五块十块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娃儿,自己攒的钱吧?”
刘小溪点点头,脸有点红。
营业员把围巾包好,递给他:“好好孝顺。”
刘小溪接过,心里头像放了烟花一样。
回到家,他把围巾藏到床底下,等生那天再拿出来。
第二天,班主任张老师的电话打到家里了。
李凤英接的。张老师说:“刘小溪妈妈,麻烦你来一趟学校,有点事。”
李凤英心里头咯噔一下,问:“老师,小溪又打架了?”
张老师说:“不是打架,是别的事。你来了再说。”
李凤英请了假,赶到学校。
张老师办公室里,刘小溪站在墙角,低着头。旁边还站着几个学生,也都低着头。
李凤英走进去,看看儿子,又看看张老师:“张老师,出啥子事了?”
张老师拿出一沓作业本,摆在桌上:“你看看这些。”
李凤英拿起来看,是几本数学作业,字迹不一样,但内容差不多。她没看出啥子名堂。
张老师说:“这几个同学的作业,都是刘小溪帮写的。”
李凤英愣住了。
她转头看着刘小溪:“小溪,真的?”
刘小溪低着头,不说话。
张老师说:“有个同学的家长发现了,说娃儿最近的作业写得比以前好,但字不像娃儿的,就问我。我一查,就查出来了。”
李凤英的脸红了,又白了。她走到刘小溪跟前,声音发抖:“小溪,你为啥子要这样做?”
刘小溪还是不说话。
旁边一个同学突然说:“阿姨,刘小溪是为了攒钱给他买礼物。他跟我们说的。”
李凤英愣住了。
张老师也愣住了。
刘小溪抬起头,眼眶红了,但还是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
李凤英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小溪,是真的?”
刘小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点点头。
李凤英一把抱住他,眼泪也下来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母子俩的哭声。
张老师叹了口气,说:“刘小溪,老师知道你是一片孝心。但帮同学写作业,是不对的,你晓得不?”
刘小溪在李凤英怀里点头。
张老师说:“这次就算了,写个检讨,以后不能再犯了。”
刘小溪又点头。
回家的路上,李凤英一直牵着刘小溪的手,没说话。
刘小溪也不敢说话,心里头像打鼓一样。
快到家的时候,李凤英突然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儿子。
“小溪,你攒了多少钱?”
刘小溪小声说:“一百多块。”
“买啥子?”
“围巾。冬天冷。”
李凤英的眼眶又红了。她摸着儿子的脸,说:“小溪,妈对不起你。”
刘小溪摇头:“妈,不是你的错。”
李凤英把他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晚上,一家人吃饭。
刘小溪一直低着头,不敢看。
刘建安也不说话,脸色不太好。
李凤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晓得该咋个开口。
刘老太觉得不对劲,问:“咋子了?都闷起不说话?”
李凤英看看刘建安,刘建安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把学校的事说了。
刘老太听完,愣住了。
她转头看着刘小溪,刘小溪头埋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溪,你过来。”
刘小溪慢慢走过去,站在跟前。
刘老太拉着他的手,问:“你帮人家写作业,是为了给买礼物?”
刘小溪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刘老太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看着孙子,看了很久。
“买的啥子?”
刘小溪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盒子,递给她。
刘老太打开,是一条暗红色的围巾,软软的,暖暖的。
她捧着那条围巾,手在抖。
“,对不起,我错了……”刘小溪终于哭出声来。
刘老太一把把他搂进怀里,老泪纵横。
“傻娃儿,傻娃儿……”
刘建安别过脸去,悄悄擦眼睛。
李凤英也哭了。
刘老太抱着孙子,哭了很久。哭完了,她松开手,用袖子给刘小溪擦眼泪。
“小溪,活了七十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就是这条围巾。”
刘小溪抽抽搭搭地问:“真的吗?”
刘老太点头:“真的。比啥子都金贵。”
她站起来,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在屋里走了两圈,问:“好看不?”
刘小溪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好看。”
刘建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刘老太一直围着那条围巾,舍不得取下来。
睡觉的时候,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
刘建安进来,看见那条围巾,心里头酸酸的。
“妈,小溪做错事了,你别惯着他。”
刘老太说:“他做错了,该批评。但他的心是好的,是孝顺的。这比啥子都强。”
刘建安点点头。
刘老太又说:“建安,你有个好儿子。”
刘建安笑了:“妈,你有个好孙子。”
刘老太也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第二天,刘小溪写了检讨,交给张老师。
张老师看了,说:“写得不错。刘小溪,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娃儿,以后想孝敬,有别的办法。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给买更好的礼物。”
刘小溪点头。
放学的时候,那几个让他帮忙写作业的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的。
“刘小溪,对不起,是我们害你挨骂了。”
“刘小溪,以后我们不让你写了,你自己好好写。”
“刘小溪,你收到礼物高兴不?”
刘小溪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高兴得很。”
刘老太生那天,家里热热闹闹的。
刘建安请了几桌客,来的都是亲戚和老邻居。王嬢嬢也来了,坐了很久的公交车,专门从江北赶过来。
刘老太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新外套,围着那条暗红色的新围巾,坐在正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嬢嬢拉着她的手,说:“刘老太,你硬是好福气,儿子孝顺,媳妇贤惠,孙子还恁个乖。”
刘老太笑得合不拢嘴:“是啊,是啊。”
刘小溪跑过来,给敬茶。他端着茶杯,认认真真地说:“,祝你生快乐,长命百岁。”
刘老太接过茶,喝了一口,拉着孙子的手,说:“乖孙,谢谢你。”
刘小溪不好意思地笑了。
吃饭的时候,刘老太一直把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屋里热,她也不取。
李凤英说:“妈,热就取下来嘛。”
刘老太摇摇头:“不取,我欢喜。”
大家都笑了。
晚上,客人散了。刘老太坐在沙发上,摸着那条围巾,发呆。
刘建安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妈,累了就去睡。”
刘老太摇摇头:“不累,高兴。”
她转头看着儿子,说:“建安,妈这辈子,值了。”
刘建安握住母亲的手,没说话。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刘老太身上。她穿着红衣服,围着红围巾,脸上带着笑,像个老小孩。
刘建安看着母亲,突然发现,母亲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皮松松的,全是老年斑。
但她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抱着他,在十八梯的梯坎上走。
时间过得真快。
“妈,以后每年都给你过生。”他说。
刘老太笑了:“好,好。”
她站起来,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安,说:“建安,你也要好好的。”
刘建安点点头。
门关上了。
刘建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月亮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母亲的话:“妈这辈子,值了。”
他在心里说:妈,你这辈子,值了。下辈子,我还当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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