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毫无征兆地就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旋即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最后化作一片笼罩天地的、喧嚣震耳的轰鸣。山林瞬间被浓白的水汽吞没,土路迅速泥泞不堪。
武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斗笠早已湿透,沉重的草帽边缘不断有水流下,模糊了视线。深蓝色的粗布短打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但他脚步依旧沉稳,微络能量在体内缓缓流转,驱散着刺骨的寒意,维持着身体的机能。
必须尽快找到避雨的地方。在这种暴雨中赶路,不仅危险,也容易留下过于明显的痕迹。
他记得前方不远,翻过这个山坳,似乎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是以前听杂役院里老人口中提到的,偶尔有行商或猎户在那里歇脚。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迅速暗沉下来,未到傍晚,却已如黑夜。武劲加快脚步,终于,在雨幕中看到了山坳对面,一处断崖下模糊的建筑轮廓。
走近了看,果然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庙墙是土石垒砌,早已坍塌了小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庙门早已不见,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洞,像野兽张开的巨口。庙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雨水从破洞处哗哗灌入,在庙内地面形成一个个小水洼。
但至少,有墙可挡风,有顶可遮去大半雨水。
武劲在庙门外稍作停留,侧耳倾听。除了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风吹过破庙的呜咽,并无其他异响。他又凝神感应,灰色薄片传来稳定而轻微的冰凉感,没有示警。
他这才迈步,踏入庙中。
庙内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陈年的香火气息。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到正中有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彩漆剥落,面目模糊,半边身子都已坍塌。神像前的供桌歪倒在地,缺了一条腿。两侧的墙壁上似乎曾有些壁画,如今也只剩下斑驳的色块。
庙内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靠里的角落相对燥,地上铺着些枯草,还有几块明显被人坐过的、相对净的大石头。
这里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待过。
武劲心中一凛,立刻提高了警惕。他放轻脚步,走到那堆枯草旁,伸手摸了摸——草茎尚有余温!
人刚走不久?还是……就藏在附近?
他立刻后退几步,背靠着一堵相对完整的墙壁,右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庙内每一个昏暗的角落,尤其是那尊坍塌的山神像后面,以及几处堆放着破碎瓦砾的阴影。
雨声依旧喧嚣,掩盖了绝大多数细微声响。
但武劲强化过的听力,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在神像后方,那堆坍塌的泥土和碎木后面,似乎有极其轻微、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带着紧张。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武劲眼神一冷,体内微络能量悄然流转,注入双腿和右手。他没有出声喝问,而是悄无声息地向旁边挪动,寻找一个更好的、可以同时观察神像后方和庙门的角度。
就在他脚步刚刚移动的刹那——
“谁?!”
一声低沉的、带着惊惶和警惕的喝问,从神像后方传来!紧接着,两个身影猛地从阴影中跃出,一左一右,分立两侧,手中都握着兵器——一个是猎叉,另一个竟是青云宗外门弟子标配的精铁长剑!
持剑那人,年约二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灰色劲装,但衣衫湿透,沾满泥点,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惊魂未定。另一人则是猎户打扮,三十来岁,体格魁梧,手持猎叉,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正紧张地盯着武劲。
当武劲的目光与那持剑的外门弟子对上时,两人都是一愣。
武劲认出了对方。王铮,外门“铁剑堂”的弟子,淬体三重修为,为人还算本分。大概两个月前,此人曾来经阁“杂部”寻找一本关于云州北部矿藏的杂书,当时正是武劲当值,帮他找到了那本被放错位置的《北地铁矿略考》。王铮当时对武劲的效率和条理颇为惊讶,还随口夸赞了一句“师弟好记性”。
没想到会在这里,这种情形下相遇。
王铮显然也认出了武劲,脸上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张了张嘴,失声道:“是……是你?武劲?你不是……不是已经……”他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神里的震惊和疑惑浓得化不开。
旁边那猎户见王铮认识来人,稍微放松了些,但手中猎叉依旧紧握,疑惑地看向王铮。
武劲心中念头电转。王铮看起来不像是赵昆一伙的,而且此刻状态狼狈,似乎也遇到了麻烦。或许……可以试着接触。
他没有立刻放下戒备,但按着刀柄的手稍稍松了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哑声道:“王师兄?真是你?我……我还以为……”他适时地停住,看了看王铮,又看了看那猎户,最后目光落回王铮湿透的衣衫和疲惫的脸上,“师兄这是……执行任务?怎会在此?还弄成这般模样?”
王铮见武劲开口,神色复杂地收起长剑,叹了口气,示意那猎户也放下武器,苦笑道:“别提了。我和李山兄弟本来是接了宗门采集‘铁线藤’的任务,在这片山里转了好几天。没想到今天上午,突然遇到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凶神恶煞,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武劲’的杂役弟子,还拿着画像……我们说不认识,他们不信,非要搜身,言语冲突起来,动了手。那伙人实力不弱,我们不敢硬拼,只能分头逃进山里躲藏,结果又赶上这场暴雨……”
他顿了顿,看向武劲的眼神更加复杂:“武师弟,你……你真的还活着?宗门里都传遍了,说你偷盗了徐长老的什么古籍,事情败露,在硫磺谷被赵彪师兄他们追捕,结果引发地火,尸骨无存……执事堂都发了海捕文书和赏格……”他声音压低,带着探寻。
果然。赵昆的动作很快,而且颠倒黑白的本事一流。武劲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悲愤和后怕交织的神色:“王师兄,我是被冤枉的!我本没有偷什么古籍!是赵彪,他在硫磺谷设下埋伏,想要我灭口!我拼命逃进谷中,却遇到地火喷发,侥幸捡回一条命,在山里躲藏养伤多,今才敢出来,想回宗门向徐长老陈情,没想到……”
他说的半真半假,情绪到位。王铮和那猎户李山听得面面相觑。
“赵彪师兄要你?为什么?”王铮皱眉。赵彪在外门的名声本就不好,欺压同门的事没少,但上升到人灭口,还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因为……”武劲露出犹豫之色,低声道,“因为我无意中,撞破了赵管事和赵彪叔侄的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具体我不能说,说了恐怕会连累师兄。但请师兄相信,我武劲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赌王铮并非赵昆一党,且心存基本正义感。果然,王铮脸上露出沉思和几分相信的神色。赵昆叔侄在外门风评本就狼藉,仗着李副宗主的关系横行霸道,克扣盘剥,不少弟子敢怒不敢言。若说他们为了掩盖丑事而要一个无依无靠的杂役灭口,并非不可能。
“原来如此……”王铮叹了口气,看向武劲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宗门?你可知道,现在宗门里,尤其是执事堂那边,都认定你是逃犯。你这样回去,怕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武劲苦笑,“但我必须回去。只有徐长老能还我清白。而且,我担心留在宗门里的朋友会受牵连。”他指的是林凡。
王铮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犹豫了一下,道:“不瞒你说,我和李山兄弟逃进山里,也迷了路,又淋了雨,正发愁怎么回去。既然遇上了,也算有缘。你……你若信得过我,我们可以结伴,先离开这片山区,到了安全地方再做打算。至于回宗门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武劲心中微动。王铮这个提议,正中下怀。他需要一个相对可靠的、能提供宗门内部最新信息,并且可能帮助他暗中回宗的渠道。王铮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多谢王师兄!”武劲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抱拳道,“师弟如今是戴罪之身,师兄不嫌弃,还愿伸出援手,此恩武劲铭记!”
“同门一场,不必如此。”王铮摆摆手,神色却更凝重了些,“不过武师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徐长老那边……似乎也有些麻烦。”
“哦?徐长老怎么了?”武劲心中一紧。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隐约听铁剑堂的师兄们议论。”王铮压低声音,“好像因为硫磺谷地火爆裂的事,还有你‘盗书潜逃’的事,李副宗主那边对徐长老颇有微词,认为徐长老管教不严,甚至……有纵容之嫌。听说前几,李副宗主还亲自去了经阁,和徐长老谈了很久,气氛似乎不太愉快。如今经阁那边,刘管事似乎也被敲打了,老孙头也见不到人了。”
武劲眼神一凝。赵昆果然借题发挥,把火烧到了徐秋山身上!李副宗主向徐秋山施压,是想借机打击徐秋山,还是想迫徐秋山放弃自己?或者两者皆有?
徐秋山的处境,恐怕也不妙。这更说明,自己必须尽快、隐秘地与徐秋山取得联系。
“多谢师兄告知。”武劲沉声道,“看来,我的事确实牵连甚广。不知师兄可知,宗门对我……的通缉,具体是如何安排的?除了那伙不明来历的人,可还有其他人手在搜捕?”
王铮想了想,道:“执事堂确实派出了几队人手,在硫磺谷周边和几条主要道路上设卡盘查,悬赏十两银子抓你。不过,像我们遇到的那伙人,看起来不像是宗门弟子,倒像是江湖上的亡命徒,可能是有人私下雇的。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我还听说,赵彪师兄虽然受了伤,但也亲自带了一队人,在硫磺谷到黑石城那条路上反复搜寻,似乎笃定你还没死,会往那边逃。”
赵彪亲自带队?还受了伤?看来地火爆裂确实让他吃了苦头,但也让他更加恨自己入骨了。
“黑石城方向……”武劲若有所思。自己刚从黑石散集回来,看来选择绕道是正确的。
三人说话间,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些,但天色也彻底黑透。山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叫声,更添几分阴森。
“雨小了,但天黑路滑,不宜夜行。”猎户李山开口道,声音粗豪,“不如就在这庙里将就一晚,生堆火烤烤衣服,明早天亮再走。这庙虽然破,但位置隐蔽,应该安全。”
王铮看向武劲,征询他的意见。
武劲点点头:“李大哥说的是。就依李大哥。”
李山显然是常在山里走的,经验丰富。他很快在庙内一个背风、头顶瓦片相对完整的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又出去捡了些还没完全湿透的枯枝,用火折子费力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一丝安全感。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烘烤着湿透的衣衫。李山还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肉,分给武劲和王铮。
就着清水嚼着肉,身体渐渐暖和起来。王铮和李山显然累坏了,靠坐在墙边,没多久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武劲却没有睡意。他盘膝坐着,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微络能量缓缓运转,灰色薄片紧贴口,将感知扩展到最大,警惕着庙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与王铮的相遇是意外,但也是机会。王铮透露的信息很有价值,也初步赢得了他的信任。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这种境地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篝火渐渐微弱,庙外的雨声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水声。
就在武劲也感到一丝倦意袭来时,他怀中的灰色薄片,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震颤!与此同时,他强化过的听力,捕捉到了庙外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踩踏泥水的脚步声,正朝着破庙的方向靠近!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绝非夜行的野兽或迷路的旅人!
武劲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他轻轻碰醒了身旁的王铮和李山,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庙外。
王铮和李山瞬间清醒,脸色一变,立刻握紧了身边的兵器,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庙门外停了下来。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沙哑、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嗓音,在雨夜中清晰地传了进来:
“庙里的朋友,雨夜难行,借个地方歇歇脚,行个方便?”
话音落下,几道被火把光芒拉长的、模糊不清的人影,投在了破庙空荡荡的门洞地面上。
武劲、王铮、李山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来者,不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