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拍卖晚宴定在周三晚上，地点是江城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
下午四点，林晚就被陈莉一个电话叫到了公司附近的私人造型工作室。
“林助理，沈总交代了，今晚的场合比较正式，需要提前准备。”陈莉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造型师和服装都已经安排好，你配合就行。”
林晚看着眼前这间奢华得不像话的工作室，还有那位笑容可掬、但眼神毒辣的知名造型师Ada，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送上手术台的病人。
“林小姐皮肤底子很好，就是有点，最近没休息好吧？”Ada一边给她做基础护肤，一边闲聊般地说，“今晚的礼服是沈总那边送来的，D家当季高定，还没正式发布哦。”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高定？还没发布？这压力是不是太大了点？
接下来是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改造”。护肤、化妆、做头发。Ada手法娴熟，一边工作一边轻声细语地介绍步骤和产品，但林晚只觉得脸上被糊了一层又一层，头发被拉扯，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
当最后Ada将她推到巨大的落地镜前时，林晚几乎没认出镜子里的人。
一袭香槟色的抹长裙，剪裁极其简洁流畅，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仅靠精妙的立体剪裁和布料本身的光泽，就将她纤细的腰线和优美的肩颈线条勾勒出来。裙摆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走动间泛起粼粼微光。头发被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边。妆容清透自然，着重突出了她那双原本就清澈的眼睛，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珠光宝气，却有一种清丽脱俗、恰到好处的精致感。既不会过于张扬抢了主人的风头，又绝对称得上“得体”甚至“惊艳”。
“沈总眼光真好，这条裙子太适合你了，林小姐。”Ada满意地打量着镜中的作品，“年轻就是资本，不需要太多修饰。记住，今晚你只是沈总的‘陪同职员’，妆容和姿态都要低调，但低调不等于不起眼，明白吗？”
林晚点点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这真的是她吗？那个几天前还在为房租发愁、穿着廉价西装裙四处求职的林晚？
“很好。”陈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丝绒首饰盒，“戴上这个。”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极其纤细的钻石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巧但切割完美的水滴形钻石，旁边还有一对同系列的耳钉。设计简约到极致，但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却不张扬的光芒。
“这也是沈总准备的？”林晚有些迟疑。礼服就算了，首饰……太贵重了。
“是的。沈总吩咐，全套造型。”陈莉帮她戴上项链和耳钉，冰凉的触感贴上肌肤。“记住Ada的话，少说话，多观察。跟在沈总身边，保持半步的距离。别人跟你打招呼，微笑点头即可，除非沈总示意，否则不要主动攀谈。酒杯永远只拿香槟，每次只抿一口……”
陈莉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注意事项，林晚认真记下，感觉比准备高考还紧张。
傍晚六点半，周谨准时开车来接。看到林晚的造型，周谨万年不变的表情似乎也松动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林小姐，请上车。沈总直接从公司过去，会在宴会厅与您汇合。”
林晚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上了车。她特意带了件外套，但被Ada坚决地否决了：“不需要，车里有暖气，酒店门口到宴会厅有通道，不会冷。外套会影响整体造型。”
车子平稳地驶向酒店。林晚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景，手心里微微出汗。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陈莉交代的要点，默念“我是沈氏员工，我是沈氏员工”。
到达酒店，果然如Ada所说，有专门的通道直达宴会厅楼层。铺着红毯的走廊安静而奢华，偶尔有侍者安静地走过。
宴会厅门口，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悠扬音乐和隐约的谈笑声。周谨将她带到入口处，低声道：“沈总在里面等您。进去后，直接去右侧的休息区，沈总在那里。”
林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了进去。
瞬间，璀璨的水晶灯光、衣香鬓影、低声谈笑、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香水与酒香，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名为“上流社会”的气场，迎面扑来。
她脚步微微一顿。
宴会厅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奢华。各界名流、商界巨子、明星艺人汇聚一堂，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华服珠宝，每个人都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进行着看不见硝烟的社交。
她的出现，引起了一些细微的注意。毕竟，生面孔，还是如此年轻漂亮的生面孔，独自一人，本身就引人好奇。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探寻。
林晚努力维持着镇定，目光快速扫过右侧休息区。很快，她看到了沈煜城。
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身边围着几个人，正在交谈。他今天穿着一身经典的黑色塔士多礼服，白色翼领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衬得他五官越发深刻冷峻。即便坐在那里，也是人群中最醒目的存在，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散发着无形的气场。
他也看到了她。
目光穿过人群，短暂地交汇。沈煜城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林晚接收到信号，定了定神，朝他走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努力控制着步伐，不让自己显得局促。
走近了，能听到他们谈论的是最近的一个政府基建。沈煜城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围着他的几人，看衣着气度皆非等闲，言语间对他颇为敬重。
林晚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安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扮演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气度威严的老者注意到了她，笑着对沈煜城说：“煜城，这位是？”
沈煜城这才将目光正式转向林晚，语气平淡地介绍：“林晚，总裁办新来的助理。”然后对林晚说：“这位是泰和的李董。”
“李董好。”林晚立刻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微笑。
李董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原来是沈总的高徒。年轻人，跟着沈总好好学。”
“是，谢谢李董。”林晚应道，不多说一个字。
沈煜城似乎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没再说什么，继续方才的话题。
林晚悄悄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不一会儿，拍卖会正式开始，众人移步至拍卖厅。沈煜城身边自然形成了以他为中心的小圈子，林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努力记住每一个上前打招呼的人，以及沈煜城对他们的称呼和态度。
拍卖品多是珠宝、艺术品、名酒之类。沈煜城举了两次牌，拍下了一幅当代画家的油画和一套古籍善本，每次加价都从容不迫，志在必得。
林晚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尽量让自己隐形。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更多了。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那么友好的审视。
中场休息时，沈煜城被几位商界前辈叫住说话。林晚识趣地退开几步，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拿起一杯侍者托盘上的香槟，浅浅抿了一口，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
“林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林晚转头，竟是杨轩。他也穿着正式的礼服，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容。
“杨特助？你也来了。”林晚有些意外。
“嗯，陪沈总来的。”杨轩走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欣赏，“今晚很漂亮。”
“谢谢。”林晚礼貌地笑笑，心里却提高警惕。她可没忘，这位杨特助对她似乎“过于关心”。
“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吧？感觉怎么样？”杨轩闲聊般地问。
“有点紧张。”林晚实话实说，“怕给沈总丢脸。”
“放轻松，你做得很好。”杨轩鼓励道，“跟在沈总身边，多看多听少说，就是最好的表现。”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上次让你查的‘星耀科技’CTO的背景，有进展了吗？沈总好像挺关注这个的。”
林晚心里一紧。沈煜城交代她私下查，杨轩怎么知道？还特意在这种场合问起？
“还在整理，有些信息需要核实。”她含糊地回答。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杨轩笑容不变，“我有些渠道，或许能帮上忙。”
“谢谢杨特助，有需要的话，我会向您请教的。”林晚滴水不漏。
杨轩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拍卖会上的某件瓷器。
林晚一边应付着，一边用余光搜寻沈煜城的身影，盼着他快点结束谈话。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了进来：“哟，我说看着眼熟，这不是林晚吗？”
林晚身体一僵，这个声音……她循声望去，只见王妍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王妍今晚打扮得十分艳丽，深V长裙，浓妆，珠宝闪亮，与平时在公司的职业形象判若两人。她看着林晚，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嫉妒，以及一丝……看好戏的讥诮。
“王姐。”林晚尽量维持平静，打了声招呼。她注意到王妍挽着的男人，正是公司某位持股不少的董事，姓赵。
“真是你啊！”王妍夸张地捂着嘴，“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人了呢！林晚，你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林晚身上的礼服和首饰，虽然不认识具体品牌，但那质地和设计，一看就价值不菲。“该不会是……走错场子了吧？”
她身边的赵董也打量着林晚，眼神有些轻浮：“小王，这是你们部门的？”
“是啊，赵董，这是我们总裁办新来的助理，林晚。”王妍亲热地介绍，语气却意味深长，“刚毕业没多久，能力……还挺有‘冲劲’的。”她把“冲劲”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王妍这是故意在赵董面前给她上眼药，暗示她靠不正当手段上位。
杨轩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赵董，王助理。”
沈煜城不知何时结束了谈话，走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王妍挽着赵董胳膊的手，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王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松开了赵董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沈、沈总。”
赵董倒是老神在在，笑着打招呼：“煜城啊，正说你呢。这位林助理，是你带来的？”他目光在沈煜城和林晚之间转了转，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沈煜城没回答他，而是看向林晚，语气平常：“李董刚才问起上次南城的会议纪要，有几处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跟我来。”
林晚如蒙大赦，立刻应道：“好的，沈总。”
沈煜城朝赵董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走。林晚赶紧跟了上去，自始至终，沈煜城没再看王妍一眼，也没回应赵董那句暧昧的问话。
但那种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威慑力。
王妍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中，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赵董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杨轩看着沈煜城和林晚离开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
离开人群，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附近，沈煜城停下了脚步。
林晚跟在他身后，小声道：“沈总，谢谢您解围。”
沈煜城转过身，背对着宴会厅璀璨的灯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谢我什么？”
“刚才……王姐和赵董那边……”
“你是我的助理，代表总裁办的形象。”沈煜城打断她，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清冷，“她当众让你难堪，就是在打总裁办的脸。我不过是维护部门的颜面。”
又是这样。公私分明，理由充分。林晚心里那点小小的感激，瞬间冷却。
“是我处理不当，给您添麻烦了。”她低下头。
沈煜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项链喜欢吗？”
林晚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摸了一下颈间冰凉的钻石：“……很漂亮。谢谢沈总。”
“适合你。”沈煜城淡淡道，“比那些堆砌的珠宝顺眼。”
林晚又是一怔。这算是……夸奖？
“拍卖会快结束了。”沈煜城看了看腕表，“结束后有个小型酒会，李董他们都在。你跟着我，不用说话。”
“是。”
“另外，”沈煜城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袭来，“‘星耀’的事情，不用向杨轩透露任何进展。直接对我负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晚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过来：“我明白。”
沈煜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难辨，然后转身：“走吧。”
林晚跟在他身后，看着男人挺拔而冷漠的背影，思绪纷乱。
今晚，她见识了名利场的浮华与虚伪，也感受到了来自同事的恶意中伤。
但沈煜城，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老板，用他特有的、冰冷而高效的方式，替她挡下了明枪暗箭。
他提醒她警惕杨轩，将“星耀”的调查直接划归为他亲自过问的范畴。
这一切，是出于对“所有物”的保护？是对工作下属的维护？还是……
林晚摇摇头，不敢深想。
协议就是协议。她只需要记住，在这场各取所需的游戏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至于心底那丝因他维护而泛起的涟漪，还是尽早掐灭为好。
露台外，夜色正浓，城市的霓虹璀璨如星河。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才刚刚进入高。
而她的“战场”，似乎也从办公室，悄然延伸到了这片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天地。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