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晨光刺破祁连山东麓的薄雾时,张松溪和他的三十人小分队已经翻过了第二座山梁。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则策马上前几步,站在一处高坡上向下望去。
山谷里,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错落有致的藏式土屋,屋顶飘着淡淡的炊烟;围栏里牛羊成群,草场虽不丰茂,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更远处,他当年指导修建的引水渠依稀可见,状态保持的非常不错,一看就知道乡亲们一直在认真维护。
就是这里。他生活了两年半的地方,他在这个时代第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原地休息,注意隐蔽。”张松溪低声命令道,自己则解下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
甘洌的泉水带着祁连山雪水的清甜,瞬间唤醒了许多记忆——和多吉一起在山泉边饮马,教部落孩子们用简易滤水方法,和老人们围着火塘讲述山外的故事…
“张书记,那就是你说的部落?”副队长李铁柱靠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他是个江西老表,参加过三次反“围剿”,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那是第二次反“围剿”时留下的。
“对。”张松溪点点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一个人进去。如果有情况,以哨声为号。”
“这太危险了!”李铁柱立即反对,“至少带两个人…”
“人多反而会引起戒备。”张松溪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这里我熟,而且他们认识我。”
他卸下背上的长枪,只留腰间一把和那柄藏刀——头人当年送别的礼物。
藏刀的刀鞘已经磨损,但刀柄上镶嵌的绿松石依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沿着熟悉的小路下山,张松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两年半过去了,部落变化大吗?多吉还好吗?头人身体怎么样?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会记得当年那个“有智慧的朋友”吗?
村口,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戏。张松溪的出现让他们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他穿着褪色的红军军装,风尘仆仆,但脸上带着他们熟悉的、高原阳光留下的深色印记。
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胆子最大,他上前几步,仰着头用藏语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张松溪蹲下身,用流利的藏语回答:“我叫张松溪,从山外来。小朋友,你能告诉我头人家怎么走吗?”
小男孩眨了眨大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继续追问:“你也是吗?你的藏语说得真好。”
“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张松溪微笑道,“和你们一起放牧,一起修水渠。那时候你可能还没出生呢。”
小男孩正要说什么,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麻吉,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张松溪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藏族汉子正快步走来。
汉子约莫三十岁,脸庞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
他穿着典型的藏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走路的姿势虎虎生风。
是多吉。虽然两年半未见,虽然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张松溪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兄弟。
多吉走到小男孩身边,将他护在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张松溪。
他的目光在张松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皱,似乎觉得有些眼熟,但又不敢确认。
“这位朋友,你来我们部落有什么事?”多吉用藏语问道,语气礼貌但带着距离感。
张松溪站起身,直视着多吉的眼睛。他突然用汉语说:“多吉,是我。”
多吉愣住了。他仔细盯着张松溪的脸,从眉眼到轮廓,从笑容到站姿。
记忆如水般涌来——那个教他们修水渠的青年,那个和他一起在暴风雪中寻找丢失羊群的兄弟,那个在篝火边讲述山外世界的朋友…
“张…张大哥?”多吉的声音颤抖了,他上前一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你?”
“是我。”张松溪张开双臂,“我回来了。”
多吉猛地冲上前,给了张松溪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藏族人表达情感向来直接热烈,这个拥抱几乎让张松溪喘不过气来。
他能感觉到多吉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听到多吉用藏语喃喃自语:“菩萨,真的是张大哥回来了…”
“麻吉,快过来!”多吉松开张松溪,转身拉过那个小男孩,“这是你张叔叔,我经常跟你说的,那个最有智慧的!”
小男孩好奇地看着张松溪,突然咧嘴笑了:“你就是那个教阿爸修水渠的张叔叔?”
“是啊。”张松溪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你叫麻吉?好名字。”
“张大哥,走走走,回家去!”多吉激动地拉着张松溪就往村里走,“阿妈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坏了!头人也经常念叨你呢!”
他们沿着村中的土路前行,张松溪环顾四周,发现部落变化不大,但似乎更加整洁有序了。
那些水渠还在发挥作用,田地里的青稞长势良好,几处新建的土屋显示着部落的生机。
“张大哥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很快,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部落。
人们从屋里走出来,从田地里抬起头,从牧场赶回来。他们围拢过来,用惊喜的目光打量着张松溪。
“真的是张兄弟!”
“菩萨,你平安回来了!”
“张大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扎西啊,你教过我写字!”
“张叔叔,我是央金,你走的时候我才这么高…”
熟悉的面孔,热情的问候,真挚的笑容。
张松溪——回应着,用藏语叫着他们的名字,询问他们的近况。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不停念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张松溪认出这是当年照顾过他的格桑。她的背更驼了,但眼神依然慈祥。
“,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托你的福,按你教的法子,这几年都没怎么生病。”格桑笑着说,露出稀疏的牙齿。
更多的人群围了过来。有人端来了热腾腾的酥油茶,有人递上了刚烤好的青稞饼。
张松溪被簇拥着,仿佛不是离开了两年半,而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的家人。
多吉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热,他大声说:“走走走,都去我家!今天张大哥回来了,我们要好好庆祝!”
人群欢呼着,跟着多吉和张松溪向村中走去。
张松溪注意到,部落里多了些新面孔,尤其是孩子们;也少了些老面孔,岁月在这片高原上从不停歇。
多吉的家还是老样子,土屋,木门,门楣上挂着的风马旗在微风中飘扬。
多吉的母亲——当年救过张松溪的老妇人——正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捻毛线。
听到喧哗声,她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人群。
当她看清被簇拥在中间的张松溪时,手中的纺锤“啪”地掉在了地上。
“阿妈,你看谁回来了!”多吉大声说道。
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张松溪。
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张松溪主动迎上前,握住她枯瘦的双手。
“大娘,是我,张松溪。”
老妇人用粗糙的手抚摸着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一遍又一遍。
突然,她的眼泪涌了出来,用藏语喃喃道:“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大娘。”张松溪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回来看你们了。”
院子里很快挤满了人。多吉的妻子卓嘎忙着烧水煮茶,几个年轻人搬来了更多的凳子和垫子。
头人也闻讯赶来了,这位当年对张松溪从警惕到完全信任的老人,如今头发已经全白,但精神依然矍铄。
“张松溪,真的是你!”头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答应过会回来看大家的。”张松溪真诚地说,“只是没想到花了这么长时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头人示意他坐下,“说说,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张松溪接过卓嘎递来的酥油茶,温暖的陶碗在手心散发着熟悉的味道。
他环视着满院子熟悉而热情的面孔,看着多吉期待的眼神,看着头人慈祥的笑容,看着那些他曾帮助过、也曾帮助过他的乡亲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