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光线不太好，有些昏暗。
但那个穿着红衣的姑娘，却像是自带发光体。
陆向北觉得嗓子眼发，手心全是汗。
他以前啥都没这么紧张过。
“好看。”
憋了半天，他就憋出这两个字。
但那语气里的认真，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哄人。
李浩在旁边起哄：“这就完了？向北哥，你平里训我们那股劲儿呢？咋见着嫂子就成哑巴了？”
陆向北没理他，径直走到林胜男面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梅花牌的女式手表。
这年头，一块表要一百多块钱，还得有工业券。
村里还没哪个新媳妇能戴上这玩意儿。
陆向北笨拙地抓起林胜男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表扣上。
金属的表带贴着皮肤，凉凉的。
“给你的。”他说，“以后看时间方便。”
林胜男看着手腕上那块精致的手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对。
“谢谢。”
……
吉时到。
（东北的婚礼是在上午办。东北讲究“上午娶亲、中午开席”，认为上午是“阳时”，寓意婚姻光明顺遂、夫妻和睦；而且冬季东北天黑得早，一般下午16点就天黑了，上午办婚礼能避开严寒和黑夜，方便亲友往返。）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彻了整个靠山屯。
没有繁琐的接亲队伍，陆向北直接牵着林胜男的手，从西屋走到了堂屋。
堂屋正中挂着伟人像。
陆家二老和陆保国夫妇端坐在椅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当林胜男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原本还在嗑瓜子聊天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抹鲜亮的红色上。
太俊了。
那眉眼，那身段，那气度。
跟半个月前那个奄奄一息的病秧子简直判若两人。
人群后头，有个穿着旧蓝布褂子的女人死死盯着这一幕，手里的帕子都要被绞烂了。
是王芳。
她本来是想来看笑话的。
想看看这个和家里断了亲的死丫头，嫁给个穷瘸子能有多寒酸。
可现在看着那满院子的喜糖瓜子，闻着那浓郁的肉香，再看看林胜男手腕上那块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手表……
再想想前几天为了还老陈家的二百块钱，她和林卫东把家底都掏空了还没够，又舔着脸去娘家借了五十块钱，这才凑够钱还给老陈。
现在家里分文没有，名声还臭了，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小贱人！
王芳只觉得有一股火在口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这死丫头……哪来的这么大福气……”
她咬着牙挤出这句话，转头想找闺女林娇娇一起骂两句。
却发现林娇娇正盯着陆向北那张英俊的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行了！看什么看！那是个瘸子！能有什么大出息！”
王芳狠狠掐了一把闺女，拽着人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走了。
这热闹，她没法看。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被气死。
当然，今天她也不敢闹事，她真怕陆向北动手揍她。
堂屋里。
大队长赵刚充当了证婚人，扯着嗓子喊：“向伟人像鞠躬！”
林胜男和陆向北并肩站立，对着墙上的画像深深鞠了一躬。
“向父母鞠躬！”
两人转身，对着陆家二老和父母弯下腰。
孙玉梅眼眶红红的，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进林胜男手里：“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受了委屈别憋着，跟娘说！”
陆长老爷子更是笑得胡子都在抖，连说了三个好字。
最后是夫妻对拜。
林胜男转过身，看着面前的陆向北。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虽然微跛，却站得比谁都稳。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陆向北的弟弟陆向阳在一旁拍着手叫好，激动的上蹿下跳。
他读高一（这时的高中是两年制），最近他一直在县里的高中住校上学，今天早上才请假回来。
陆向阳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林胜男，和印象中的胜男姐不一样。
现在的嫂子太好看了，这么漂亮的人以后就是自己的嫂子了，可真开心啊！
陆向阳的眼里满是小星星。
周围的起哄声、鞭炮声仿佛都远去了。
在这个物资匮乏、却又充满希望的年代。
在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农家小院里。
他们弯下腰，把彼此的后半生，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礼成！送入洞房！”
李浩那一嗓子喊破了音。
陆向北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林胜男打横抱起。
这一下来得突然，林胜男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哎呦，向北这是等不及喽！”
“慢点跑！别摔着媳妇儿！”
陆向北抱着怀里轻飘飘的人儿，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直奔西屋。
他的心跳得很快，有力地撞击着腔，一下又一下。
进了屋，他用脚后跟把门踢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把人轻轻放在那张崭新的大炕上，陆向北没有马上起身。
他双手撑在林胜男身侧垂眸看着她。
屋里贴着红双喜，映得两人的脸都有些发红。
“胜男。”
“我陆向北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只要我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你。”
这是他在结婚证领回来那天说过的话。
今天，他又说了一遍。
比上次更郑重。
林胜男看着他眼底那团压抑不住的火。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但他还不知道，他的新媳妇，给他准备了一份怎样惊天动地的“嫁妆”。
林胜男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了拉。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
“向北哥，你也听我说一句。“
“晚上有惊喜给你。”
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轻得像羽毛，勾的陆向北还没喝酒就觉得晕晕的。
院子里，四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摆着的可是正儿八经的“东北结婚席面”。
一共10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