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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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律所出来手机响了,是陈伟。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他问,“妈中午过来吃饭,你赶紧回家做饭。”
婆婆很少来,一般来就是有事。我说:“知道了。”
“对了,你那张定期,下周三到期对吧?”
他语气轻松,“到时候转给我,老孙那个要启动了。”
“那个钱我有用。”
“你有什么用?”
他不高兴了,“家里大的开支不都是我管?你先转过来,等回款了,双倍还你。”
咖啡凉了,表面的油脂凝成一小圈一小圈的。
“再说吧。”我说。
“什么叫再说?”
他声音大起来,“我跟老孙都说好了!你这时候掉链子,我脸往哪儿搁?”
旁边桌的人看过来。我压低声音:“我现在回去做饭。”
“赶紧的。”他挂了电话。
我坐公交车回家。
车上人不多,有个孕妇坐在老弱病残专座,摸着肚子,表情温柔。
我转过头,看窗外。
到家时,婆婆已经来了,坐在沙发上,陈伟陪着说话。
看到我,婆婆脸上笑容淡了些。
“才回来啊。”
“去买菜了。”我把袋子提起来示意。
“小杰呢?”
“在学校吃饭。”
“哦。”婆婆说,“我听陈伟说,你想给孩子报个什么班,要四千?”
我看了眼陈伟。
他避开我的视线。
“孩子有兴趣,就想让他试试。”我说。
“四千块钱学个兴趣。”婆婆摇头,“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会过子。陈伟小时候,哪有这些班?不也考上大学了?”
我没接话,进厨房洗菜。
水声哗哗的,听不清客厅的谈话,但能听到婆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压力大……你别太惯着她……钱要花在刀刃上……”
陈伟含糊地应着。
午饭做了三菜一汤。
婆婆吃饭时又说:“对了,你那张定期的钱,先给陈伟用用。男人在外做事,需要本钱。”
我夹了块茄子:“妈,那钱是我妈留给我的。”
“留给你不就是留给这个家的?”
婆婆不以为然,“分那么清什么。陈伟赚钱不也是为了这个家?”
陈伟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放下筷子:“妈,您尝尝这个汤,炖了一上午。”
吃完饭,婆婆要走了。
陈伟送她下楼,我在厨房洗碗。洗洁精的泡沫很丰富,一个个堆叠起来,又一个个破掉。
陈伟回来时脸色不好。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关上门,“妈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不能顺着点?”
“定期我不会动。”我说得平静,“那是留给孩子教育的钱。”
“我不是说了会还你吗?”他急了,“老孙这个稳赚!你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老孙。”我说。
他一愣,然后冷笑:“行,你现在有主意了。我告诉你,这钱你不给也得给!卡在我名下,到期了我自己去转!”
“那张卡是用我的身份证开的。”
我说,“到期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去柜台办理。”
陈伟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他转身进了书房,重重关上门。
我继续洗碗。
最后一个盘子擦,放进碗柜。
整齐排列,像士兵列队。
下午三点,我去学校接儿子。
他出来时蹦蹦跳跳的,手里拿着张画。
“妈,美术课我得了A+!”
画上是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孩子。
他用蜡笔涂得很用力,颜色都溢出线外了。
“真好。”我说。
“老师说下个月有全市比赛,想参加的可以报名。”
儿子抬头看我,“要交五十块钱报名费。”
“想参加吗?”
他用力点头:“想!我画咱们家去参赛!”
我摸摸他的头:“好,我给你交。”
回家路上,儿子一直说比赛的事,要画什么主题,用什么颜色。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家时,陈伟已经出门了,说是公司有事。
我给儿子交了报名费,用微信转给老师。
五十块,不多。
但够他开心一整个下午。
晚上,赵律师发来消息:“函已拟好,您看一下内容。如无异议,明天寄出。”
我点开附件。
律师函措辞严谨,列出了几笔大额支出的时间和金额,要求孙家在收到函件十五内返还。
理由写得很清楚:夫妻共同财产,一方无权单独处分。
我回复:“可以,寄吧。”
发送前,我又看了一遍。
那些数字,一笔笔,清晰得像刀刻。
我想了想,又加了句:“赵律师,如果对方不还,我们赢的概率有多大?”
她很快回复:“据您提供的证据,超过百分之九十。
但真正走到诉讼,心理压力会比较大。您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我打字,“我只是需要确认,法律会站在对的一边。”
“法律站在证据的一边。”她说,“而您有证据。”
我关掉手机,去给儿子检查作业。
数学题,应用题,关于分配和计算。
“妈妈,这道题我不会。”儿子指着其中一题。
“小明有二十块,买文具花了八块,买书花了五块,还剩多少?”
“你算算。”
他掰手指头,算了半天:“七块?”
“对。”我说,“二十减八等于十二,十二减五等于七。”
他高兴地写答案。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们不住这里了,你会难过吗?”
儿子抬头:“去哪?”
“不知道。可能小一点的房子。”
他想了想:“只要跟你在一起,住哪都行。”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好像刚才说的只是明天早饭吃什么。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浓,玻璃上映出屋里的灯光,还有我的影子。
模糊的,安静的。
律师函寄出后的第五天,陈伟接到了老孙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