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妹妹长大了,想嫁人了?
自那领略了秦衔月精湛的画工后,谢觐渊仿佛得了趣儿,隔三岔五便要来寻她为他作画。
理由也千奇百怪。
今说偏殿某处空墙需点缀,明言旧画像损了要补新。
后又嫌宫中画师笔力不足,绘不出他“万分之一的神韵”。
秦衔月虽觉好笑,却也依着他。
一来她本也喜爱作画,二来……能为阿兄做些什么,她心里是欢喜的。
于是各色宣纸、颜料、画笔成批地送进东宫,堆满了案头。
而墙上、架上,乃至多宝格的空隙处,渐渐挂满了或已完成、或尚在润色的太子肖像。
或坐或立,或正襟危坐处理公务,或慵懒倚榻闲看书卷,或负手立于窗前眺望,眉目俊朗,姿态风流,直有要将整个偏殿都变成他个人画卷陈列之势。
而谢觐渊也当真践行了那句“不避讳”。
每每秦衔月执笔为他画像时,他便将镇察司的案卷、或是一些不那么机密的奏表搬到偏殿来批阅。
起初碧芜、丹朱等宫人还屏息凝神,生怕秦衔月窥见什么不该看的。
可见太子殿下浑不在意,甚至偶尔还会就案卷中的某些情状随口问秦衔月一句“你看此处如何”,宫人们便也渐渐习以为常,只当是殿下格外宠爱这位“妹妹”,行事异于常人罢了。
这午后,暖阳透过疏朗的窗格,洒下一室暖融融的光晕。
秦衔月刚刚勾勒完一幅谢觐渊执卷沉思的侧影,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抬眼望去,却见对面紫檀木书案后,本该批阅文书的人,不知何时已以手支额,阖上了眼眸。
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碧芜正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状脚步一顿,欲上前轻声唤醒。
秦衔月连忙摆手制止,示意她将茶轻轻放下即可。
她没有立刻去收拾画具,反而重新拿起刚刚完成、墨迹尚未全的画作,目光在画上人与对面熟睡的男子之间来回逡巡。
画中人眉目如画,风姿卓然,已是她竭尽所能捕捉到的神韵。
可此刻看着真人,秦衔月却又觉得,他口中那“绘不及万分之一的神韵”,也不全然是假话。
不仅是那无可挑剔的俊美皮相,更是那种融在骨子里的、即便沉睡也挥之不去的矜贵与恣意。
还有眉宇间那抹偶尔流露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淡淡倦色。
就在她看得出神时,低沉含笑的嗓音突然响起。
“看够了吗?”
那双本应紧闭的凤眸,却毫无征兆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眸光清亮,哪有半分睡意?
待反应过来他是假寐戏弄自己,秦衔月脸上顿时烧起一片绯红,又羞又恼。
“谁、谁看你了!”她强作镇定,将手里的画轴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扭过头去,“我是看你手里那卷案宗……画得不对!”
“哦?”
谢觐渊挑眉。
“哪里不对,说来听听?”
秦衔月本是情急之下随口搪塞,被他这么一追问,倒真将方才无意间瞥见的那卷现场绘图的细节想了起来。
她定了定神,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卷摊开的案卷上,指着其中一幅描绘尸身状况的附图,语气变得认真:
“卷宗上说,死者因夏起疹,连泡药浴。既是如此,尸身之上,尤其背、四肢等处,应有药浴残留的渍痕,或是因抓挠、疹子未消而留下的斑点、粗糙。
可这画上所绘,尸身皮肤光洁平滑,这不合常理。”
谢觐渊眸光微动,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他拿起那卷案宗,仔细看了看秦衔月所指之处,又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继续说。”他将案卷整个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鼓励与探究,“看看,还有哪里‘不对’?”
秦衔月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也抛开赧然,重新凑近案卷,仔细审视起来。
她看得极慢,极细,目光扫过现场的每一处布局,尸身的每一个姿态细节,又与旁边的文字记录一一比对。
最终又找出来三处错漏。
谢觐渊一项一项静静听完,凤眸中掠过赞赏,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
“阿兄,这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秦衔月问。
“此案本身,凶手、动机、过程,皆已查明,并无太大疑义。”
谢觐渊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不过,皎皎所察,也很重要。”
说着,他唤来萧凛,冷声命令道。
“将绘制这幅现场图的画师即行革职,永不得入镇察司任事。”
萧凛领命下去后,秦衔月有些不安。
“阿兄,既然此事对案情并无大碍,依我看这位画师多半是出于对逝者的敬重,而非恶意,才竭力想护其身后清名与尊严。革职这样的惩罚会不会太重了。”
“若换了是你,会如此行事吗?”
谢觐渊不答反问。
秦衔月思虑片刻后,摇摇头。
“画师之笔意在公允,而非美化权力的工具。”
谢觐渊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伸手捏了捏秦衔月的脸颊。
“我们皎皎,果然最懂为兄的心。”
秦衔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弄得浑身一僵,刚刚因讨论案情而褪去的红晕瞬间又爬满脸颊,下意识偏开头。
“阿兄,别这样…”
“别哪样?”谢觐渊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追问,凤眸微眯,看着她羞窘的模样,仿佛觉得十分有趣,“自家兄妹,捏捏脸怎么了?小时候不也常这样?”
秦衔月抬起小脸,眸光清澈却带着坚持。
“阿兄待我好我知道,只是男女大防不可废,你我终究要各自婚配,传扬出去,恐有损阿兄的清誉。”
谢觐渊脸上笑意未变,只那双自带三分风流的凤眸,紧紧盯着她的脸,细细描摹。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线平淡,听不出喜怒。
“哦?皎皎如今长大了,想嫁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