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的深夜,浓云遮蔽星月,紫禁城陷入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冷宫一带荒草没径,断墙残柱歪斜矗立,枯木枝桠在寒风中扭曲晃动,影子投在地面,随着风势缓缓舒展,如同欲要攫人的鬼爪。
寒风穿过朽坏的窗棂与开裂的门缝,发出低沉呜咽的声响,整座废苑寂静得只剩下草叶摩擦的轻响,连宫墙下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极少延伸至此。
沈惊鸿一身玄色劲装,身形贴在冰冷的断墙之后,长发以木簪高束,脸上蒙着一层薄纱,仅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眸子。她掌心紧攥着萧惊渊赠予的莹白玉符,另一手扣着一柄寸许长的细刃,刃身泛着微弱冷光。指尖微微用力,玉符的凉意透过肌肤渗入心底,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
按照事先约定,萧惊渊的暗卫已清理掉废苑外围的明哨,可越靠近深处那间破败偏殿,空气里便越是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随风飘入鼻端。
那是新鲜的、尚未散去的血气。
沈惊鸿脚步骤然顿住,耳尖微微颤动。头顶横梁之上、身后荒草窠中、左侧朽木背后,三道微不可闻的呼吸同时一凝,原本蛰伏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暴涨。
机,毫无预兆地炸开。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扑出,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多余姿态。为首一人手腕翻转,淬毒短刀直刺她心口位置,刀身在黑暗里泛着幽蓝冷芒;左侧手横刀劈向她腰肋,角度刁钻狠戾;右侧一人则直取她持刃的手腕,意图先废去她的兵刃。三招齐出,封死她所有躲闪与后退的方位,不留半分生路。
沈惊鸿足尖猛地碾过青苔青砖,身体以一个极致扭曲的姿态向后急仰,冰冷的刀锋贴着她的喉间掠过,瞬间割断一缕垂落的发丝。她顺势旋身,细刃直刺对方手腕,可那手竟是悍不畏死,硬生生不闪不避受了这一刀,五指如铁钳般狠狠扣向她的小臂。
刺骨的剧痛瞬间钻入骨缝。
沈惊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小臂被攥得瞬间青紫,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咬牙抬膝,狠狠撞向对方小腹,趁着对方吃痛松劲的刹那猛地抽回手臂,却被另一柄迎面而来的短刀至墙角,后背重重撞上粗糙冰冷的墙砖,震得口一阵发闷,血气微微上涌。
暗处,又有两道沉稳的气息缓缓近。
一共五人。
皆是萧彻私下豢养的死士,只遵命令,不知生死,出手便是绝之招。
沈惊鸿背靠断墙,呼吸微微急促,小臂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丝,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地面,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抬眸扫过缓缓围拢而来的黑影,每一双眼睛都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每一刀落下的方向,皆是人体要害。
偏殿破败的窗棂之后,一道素衣身影静静立在浓黑的阴影里,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良贵妃。
她早已摘去满头珠翠,鬓发凌乱不堪,面色苍白憔悴,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怨毒与疯狂,却如同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焰,几乎要溢出来。她死死盯着废苑中央被死士合围的沈惊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而狰狞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的心腹侍女能够听见。
“沈惊鸿……你终究还是来了。”
“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翻出当年旧案?就能动摇七皇子的基?”
“这冷宫废苑,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侍女脸色发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娘娘,若是摄政王的暗卫赶来……”
“赶来?”良贵妃猛地侧过头,面容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可怖,眉眼扭曲,牙关紧咬,“等他们赶来时,沈惊鸿早已是一具冷尸!到时候本宫便一口咬定,她私闯冷宫禁地,窃取宫中之物,自戕,就算是萧惊渊,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抬手按住口位置,那里贴身藏着那半枚关乎旧案的玉佩。真正的证据早已被她转移至隐秘之处,留在偏殿之内的,不过是一个引蛇出洞的虚假诱饵。
这一局,从一开始,便是为沈惊鸿设下的死局。
废苑之中,刀光愈发疾厉。
一名死士抓住空隙,铁掌带着刚猛内劲,狠狠拍向沈惊鸿后心。沈惊鸿向前猛地扑跌,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膝头磕在青砖棱角之上,一阵剧痛传来。不等她起身,另一人已然近身,一脚重重踹在她的膝弯,让她踉跄着跪倒在地。
一柄淬毒短刀,瞬间抵上了她的脖颈。
冰冷刺骨的触感紧贴肌肤,刀刃上的剧毒气息刺鼻难闻,只要再微微用力,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死士眸中意毕露,手腕缓缓收紧。
沈惊鸿瞳孔微微收缩,在刀锋即将割开肌肤的刹那,猛地低头,用肩头硬生生扛下这一击。短刀深深扎入她的肩窝,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玄色劲装,顺着手臂不断滴落。她借着这一撞的反作用力,反手将细刃狠狠扎进对方大腿,趁着对方踉跄失力的空隙,疯一般朝着废苑西侧冲去。
那里,是她入苑之时,唯一留意到的、因常年风雨侵蚀而风化酥松的旧墙。
“拦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暗处传来一声低喝,剩下四名死士立刻舍弃缠斗,齐齐提刀追来,刀风在她身后呼啸不止,只差一寸,便能刺穿她的后心。
沈惊鸿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肩头狠狠撞向墙最薄弱之处。
“咔嚓——”
一声沉闷的脆响响起,青砖层层碎裂,墙皮簌簌掉落,本就腐朽不堪的墙体,被硬生生撞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缺口。冷风从缺口之外狂灌而入,带着荒巷深处的寒气与草屑。
沈惊鸿不顾肩窝喷涌的鲜血,不顾掌心被碎砖划破的剧痛,猫腰钻过缺口,身体顺势一滚,落入冷宫后侧更深、更偏僻的黑暗荒巷之中。
死士们追到缺口之前,正要提刀追出,巷外忽然掠过数道玄色身影,动作快如鬼魅,兵刃出鞘之声轻细而凌厉。不过瞬息之间,接连几声压抑的闷哼响起,再无动静。
是萧惊渊留在此处接应的暗卫。
偏殿窗后的良贵妃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指节捏得发白,面容因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彻底扭曲,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她死死盯着荒巷深处沈惊鸿消失的方向,腔里的意几乎要冲破膛。
一击不中,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新的招,已在她心底飞速成型。
沈惊鸿靠在冰冷的土壁上,肩窝的剧痛一阵阵席卷而来,眼前微微发黑。她刚从死局里挣脱,还未等喘匀一口气,便听见巷口方向,传来了第二波近的脚步声。
这一次,不再是死士,而是身披铠甲、手持长戈的宫廷禁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