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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穹顶十二声钟响,像十二记重锤砸在顾长渊的太阳。
最后一记余音未散,沈晚凝忽然踮脚。
那一秒,世界被按下慢放。
她上前吻住了谢舟野。
谢舟野先是一怔,随即扣住她后脑,回应得热烈而虔诚。
教堂穹顶回声轰鸣,淹没了顾长渊嘶哑的“我爱你”,也淹没了宋芷儿崩溃的尖叫。
顾长渊站在原地,指缝渗血。
那是他刚才徒手抓碎相框留下的伤口,此刻因过度握拳再次崩裂。
血滴落在红毯,与白玫瑰花瓣交融,刺目得可笑。
他盯着台上拥吻的两人,眼底血丝蔓延,他想冲上去,却被保安拦住。
他想嘶吼,却发现喉咙里只剩血腥味。
钟声余韵散尽,吻仍未结束。
沈晚凝闭眼,泪水滑过唇角,却带着释然的温度。
他看见她睫毛在烛光里颤成蝶翼,看见谢舟野掌心扣在她后颈,看见两人的唇峰相触,严丝合缝,像一把精准匕首直他喉管。
“沈、晚、凝!”
嘶吼破腔而出,声带瞬间撕裂,血腥味灌满口腔。
顾长渊冲上台,白纱裙摆却先一步擦过他的指节,绸面冰凉。
保安从两侧绞住他手臂,反关节一折。
咔嚓声闷在肌肉里,疼得顾长渊浑身炸汗,可再疼也抵不过沈晚凝回头那一眼:
淡漠、怜悯、甚至带着一点“请你别闹”的无情。
那无情是刀,把顾长渊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牧师合上圣经,看谢舟野为沈晚凝戴上那枚本该属于他的婚戒,看镁光灯海啸般亮起,将他的崩溃切成一帧帧直播画面。
“顾先生,请问被当众抛弃是什么感受?”
“顾总,微博置顶还写‘我命都给她’,要不要现在删?”
讥笑、快门、闪光灯,汇成一条巨流,把他卷进漩涡。
他忽然笑出声,笑得比哭还难听,猛地挣开保安,一拳砸向最近的话筒。
金属反弹,指骨当场豁口,血珠甩在沈晚凝刚签完字的结婚证书上。
沈晚凝垂眸,抽出纸巾,轻轻按在那点血迹,礼貌地对牧师说:
“麻烦换一张,我不希望我们的证书有污渍。”
我们。
两个字,判了顾长渊。
暴雨在夜里零点倾盆而下,婚车车队早已消失。
顾长渊把油门踩进油箱,转速表飙红,雨刷器疯狂摆动。
红灯,闯!
护栏,撞!
他只想追上那辆缀满白玫瑰的宾利,只想隔着车窗再看沈晚凝一眼。
一眼就行,一眼他就能活。
可到别墅路口,宾利静静泊在灯下,车厢漆黑,早已人去楼空。
他猛打方向盘,轮胎打滑,整车横甩,保险杠“咣”一声撞上路基。
安全气囊弹出,砸得顾长渊鼻血狂涌,却不及口万分之一疼。
他踉跄爬出车厢,双膝重重磕进积水,泥水溅起。
“沈晚凝!”
嗓子里滚出的名字瞬间被雨撕碎,只剩嘶哑气流。
二楼落地窗“唰”地拉开,暖黄灯光泻出。
此时的沈晚凝披着男士白衬衫,长发挽起,颈侧一枚新鲜吻痕,像烙铁烙在他视网膜。
谢舟野从后环住她腰,侧头吻她耳垂,她微微后仰,露出久违的、安心的笑。
顾长渊跪在雨里,十指抠进柏油,指节血泥混搅。
窗帘再度合拢,灯光熄灭,世界黑得只剩雨声。
顾长渊忽然想起那年迪士尼,他跪在城堡前,说要把全世界的光都给她。
如今光还在,只是再不会照到他身上。
另一边顾长渊回到了空荡的婚房。
满屋十万支白玫瑰,香气浓到腐烂。
他抱着两人曾拍的巨幅婚纱照,一脚一脚踹向墙面。
“砰!”
玻璃碎纹蛛网般蔓延,照片里沈晚凝靠在他肩头笑靥如花,此刻被裂纹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伸手去拼,掌心被玻璃划开,血顺着碎纹爬满她的脸。
“晚凝……”
他喊一声,灌一口威士忌,再喊一声,再灌……
直到酒瓶炸裂在地板,琥珀色液体混着鲜血,他跪进玻璃海里,抓起碎片就往手臂划。
“你痛不痛?你痛不痛!”
神经在酒精与疼痛里癫狂,他笑到呕,呕出的却是滚烫的泪。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痛哭,像要把五脏六腑连带着那颗被踩烂的心,一并呕出体外。
壁炉的火光跳跃,映着沈晚凝湿透的、狼狈的、曾经不可一世的脸。
火光里,他看见十八岁的沈晚凝,穿着蓝白校服,把唯一一把伞举过他头顶:
“顾长渊,你别哭啊,我陪你回家。”
如今哭的人换成她不要的他,而伞再也不会来了。
天快亮时,暴雨停了,玫瑰香腐败成甜腻尸臭。
顾长渊蜷缩在碎玻璃与酒泊里,高烧四十度,意识烧成翻滚岩浆。
他喃喃:“晚凝……签字……我重新给你……”
佣人发现时,他浑身滚烫,手臂血痕纵横。
救护车冲进庭院,医护人员把顾长渊抬上担架,他忽然暴起,死死抓住床头那枚被退回的粉钻戒指,指节用力到变形:
“这是她给我的……别碰!”
话未说完,人便昏死过去,可那枚戒指仍嵌进掌心肉里,抠都抠不下来。
救护车呼啸驶离别墅,朝阳升起,车窗外的世界镀上一层金光。
他躺在车厢,唇色惨白,微弱却执拗地吐出两个字:
“晚……凝……”
只是再无人接收,也再不会有人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