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他盯着病床上那张苍白又憔悴的脸,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几年前的画面,那时山洪暴发,他带着人抢修被冲垮的桥墩,一碗口粗的木头从上游冲下来直接朝他撞过去。
当时危险的差点没命,是楚淮竹那个瘦弱的女孩都不知从哪儿的勇气就冲出来用肩膀生生把他撞开。
木头砸在她肩上,人当场就昏了过去。
后来军医说,肩胛骨裂了,要是再偏一点恐怕那条胳膊就废了。
他守了她三天,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团长,你别告诉我娘,她该担心了。”
那会儿他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得好好护着这丫头。
可现在呢?
他罚她跪在地上整整一夜,跪到膝盖烂了人烧得不省人事。
“行舟……”
孟雨汐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眼眶红红地拽着他的袖子,“你别信那些话……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无非就是让你心疼,让你愧疚,让你没办法跟我去登记……”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她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我也知道你娘拿她当亲闺女,你们之间有情分。可是行舟,我爸替你挡的时候,连遗书都写好了,他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过得好……”
“我爸没了,我妈也走了而且我就剩下你了。你要是被她这样抢走,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我知道我不如她,她有文化长得好,首长们都喜欢她。我就是个没爹没妈的小可怜,要不是我爸替你挡那颗,你连正眼都不会瞧我……”
“雨汐!你别这么说。”
孟雨汐抬起头,满脸是泪。
“那你要我怎么说?你看着她这样心里难受了对不对,你后悔了对不对?你是不是在想,要是娶的是她该多好?”
沈行舟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在想什么?
他看见她躺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
可孟雨汐哭成这样,他能说什么?
“我……”
话还没出口,病床上的人动了动。
楚淮竹睁开眼,眼神平静的扫过所有人唯独不看他。
沈行舟心里咯噔一下。
沈行舟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问她疼不疼,问她这个傻姑娘为什么不解释?
又为什么就这么死倔的跪着,跪了一夜,跪到腿烂了人烧了也不肯吭一声。
“淮竹……”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我……”
“团长。”楚淮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汇演名额的事,真不是我的。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这一句。”
说完,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沈行舟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孟雨汐的哭声还在耳边响着,一声比一声委屈。
“行舟……她这是装给我看呢……你走了她立马就好了……你不能信……”
沈行舟低头看她。
孟雨汐抬起泪眼,抓着他的手:“你答应过我爸的,你说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要是现在心软了,往后我还怎么活,行舟我求你了,咱们去登记好不好?只要领了证,我什么都不怕了……”
沈行舟站在那里,只觉得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她伤成这样,你就这么走了?
但是雨汐说得对,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你心软。
孟雨汐的声音里带了惊慌,“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后悔了?”
沈行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脑子里却全是楚淮竹的脸。
刘大夫在旁边收拾器械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沈团长,病人需要静养,你们要说话出去说。”
孟雨汐立刻接话:“听见没有?大夫让她静养,咱们别在这儿打扰她。行舟,走吧……”
她拽着沈行舟的袖子往外拉。
沈行舟迈了一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楚淮竹依然闭着眼睛,所以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里溜走。
抓不住,留不下。
孟雨汐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到底走不走?你要是不想跟我登记了,你就直说!我这就走,以后再也不烦你!”
她松开他的袖子,捂着脸往外跑。
沈行舟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病床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
“沈团长。”小赵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快去追吧,别让孟同志跑远了。我们淮竹有我就行了,不劳您费心。”
沈行舟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追出去,他放不下病床上的人。
留下来,他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最后,他还是迈开步子,朝孟雨汐跑走的方向追去。
身后,小赵气的直接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病床上,楚淮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卫生所的病床上,楚淮竹躺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小赵风风火火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喜糖直接一脸涨得通红。
“淮竹!那俩今天领证了,你猜怎么着?沈行舟他妈亲自陪着去的,孟雨汐穿了一身红,笑得嘴都合不拢。诶呦喂还真要脸,家属院那边放了两挂鞭,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楚淮竹正撑着身子坐起来,闻言手上顿了顿,随即继续往身上套衣服。
“哦。”
小赵瞪大眼睛,“你就一个哦?你知不知道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是癞蛤 蟆想吃天鹅肉,说你想抢人家男人没抢成,把自己作进医院了!孟雨汐逢人就掉眼泪,说她对不起你,说她心里过意不去,说希望你能想开,呸!她过意不去她倒是别领证啊!”
楚淮竹没接话,低头系扣子,手指稳得很。
小赵看着她这副样子,急得直跺脚:“淮竹,你到底咋想的?你倒是哭一场啊!你憋着啥?”
“哭什么,我早就哭过了。现在可一点眼泪都没有了。”
在梦里,在那个他死在雪崩里的梦里,她把眼泪都流了。
“那你现在啥去?大夫说你得静养,膝盖还没好利索呢!”
楚淮竹掀开被子,两条腿挪到床沿。膝盖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她试着踩了踩地,钻心的疼立马就从脚底窜上来,额头也跟着沁出一层细汗。
“淮竹!”
她咬着牙站起来,扶住床架稳了稳,“没事,调令下来了,今天下午最后一趟补给车走。我得赶上。”
小赵傻眼了:“你疯了啊?你这腿连路都走不了,你去边疆啊你死在半道上咋办?”
“死不了。”
楚淮竹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膝盖就像被刀剜一下。纱布底下渗出血来,洇出一小片红。
小赵追上去扶她:“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别掺和。回头那俩找你麻烦。”
“我怕他们?”小赵眼眶红了,“淮竹,你就这么走了?你连句话都不给他留?”
楚淮竹停下脚步,想了想。
“留什么?他明天洞房花烛,我今天远走边疆。挺好的,各走各的路。”
她推开小赵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阳光刺眼,照得她眼前发花,后远远传来鞭炮声,还有笑声,热闹得很。
楚淮竹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