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山货路子
黄昏时分。
喧嚣被禁了音。留下一片疲沓的收拾声。
污水沟倒是精神得很,烂菜叶、碎鱼鳞,还有不知哪摊泼下的腥臊血水,都拾掇一块运走了。只是留下的味道有些不太美妙。
但住在这人多数都已经习惯了。
何安庆把板车怼在土墙边,舀起半瓢凉水灌下喉咙。
就在他弯腰,准备拎起木桶去沟边倒掉最后那点鱼鳞内脏时,巷口传来了熟悉的算盘声。
啪嗒、啪嗒……
得了,又是老蒋那个遭瘟的玩意来了。
老蒋还是那身行头,青灰长衫洗得发白,瘦,脸上挂着笑。多一分嫌热络,少一分嫌冷硬。
他停在两步开外,眼风先扫摊子——空盆,净板,地上水渍未。最后才落到何安庆脸上。
“何老弟,收摊呐?辛苦。”老蒋开口,声气儿不高。
“蒋先生!”何安庆腰弯下去的弧度更标准了些,笑容堆得能渗出油来,“您老今得闲?快请坐……”
没办法,他老蒋说到最后还是给三大家族打工,想赖债还是得有了本事才能和三大家族的叫板。否则?呵呵……
“不消,不消,路过,顺脚瞧瞧你。”老蒋摆摆手,枯瘦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算盘珠,那珠子油亮亮的,不知被多少焦虑的汗水浸透过。“上回说的那个数……八块整,灵石。本利都在里头。今儿,是第三天头上了吧?”
“是,是第三天了。”何安庆点头,“正凑着,差不离了。”
“哦?差不离了?”老蒋那半眯的眼皮子撩开一道缝,精光在里面闪了闪,像夜猫子醒了。
他嘴角那点程式化的笑深了些,透着股“我懂,我都懂”的和气,“何老弟啊,‘差不离’这话,跟‘改天请你吃饭’一样,做不得数哟。差三两块,叫差不离,差也叫五六块,他也叫差不离。咱们打交道这些年,我老蒋的脾气,你是摸透了的。”
何安庆下意识屏了半息呼吸,脸上笑容不变,只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蒋先生说的是,是我不会说话。”
老蒋似乎很满意这反应,“我这个人,顶顶讲规矩,也顶顶怕麻烦。钱,是上头钱庄的,账,是‘三姓老爷’们的。那是云彩眼里的人物。可咱这泥地里刨食的,账面上差一个子儿,”
他手指轻轻一弹算盘珠,“那就是裤里沾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何安庆忍住了想把这人当场刀了的心,仍旧做着表面态度,“是……蒋先生说的是,规矩不能坏。”
老蒋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充满了对世道艰难的共情,以及对不懂事体者的怜悯:
“何老弟,你是个老实人,我晓得。期到了,当裤头也没见你躲猫猫。这很好,很不容易。”
他话头陡然一转,手指“啪”地一响,那颗油亮的算盘珠子被死死扣回原位,声音脆得惊心,“可子到了,钱没影,那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就得按规矩‘拾掇’。这‘拾掇’起来,可就不体面喽。”
他眼光滑过何安庆身后那趴窝似的土坯房,语气越发诚恳,诚恳得像是要庆把铜臭味的心掏出来叫人品品:
“你这屋,破是破了点,偏是偏了点,可它是个窝哇。真到那份上,抵出去,十块八块灵石总能值,填了这回窟窿,兴许还能剩几个蹦子儿。可往后呢?睡西市桥洞,跟野狗抢草席?还是去城外山神庙,跟屈死鬼做邻居?”
何安庆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蒋先生的意思,我懂。”
老蒋摇摇头,脸上那层客气的釉彩剥落了些,露出底下生铁般的底色:“何老弟,听老哥一句,别让我坐蜡。我老蒋要是坐了蜡,这跑腿的活儿不滋润,上头自然换人来。换个人嘛……”
“三天,还有三天。到期,一定如数奉上,绝不让您坐蜡。”何安庆已经不想再听这老东西狗叫了。
老蒋顿了顿,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成,记住喽,三天。何老弟,路还长,眼睛放亮些,脚底下……可别自己往那歪脖子树上撞。”
说完,他不再回头,啪嗒、啪嗒的算盘声重新响起,不慌不忙,沿着来路往回走。
何安庆疲惫的回了家中。
八块灵石的债,还差三块。怀里有五块。
三天。
“哎~要是能再发一笔二三灵石的财就好了。”
笃,笃笃。
“何老板。”之前找他鱼的炼气士李建再次出现。
何安庆心中的警惕被得到灵石的踏实感取代,脸上立刻堆出熟络的笑:“是您啊!快请进,快请进!”
李建迈步进来,反手带上门,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又有活?”何安庆试探着问,搓着手,尽量让声音显得热切。多来几次,八块灵石?哼,八十块都未必是坎儿了。
“嗯。”李建也不废话,单手在腰间那不起眼的灰布袋上一抹。
砰!噗通!咣当!
这次是三声,动静比上次还沉。
地上多出三只“东西”。
一只像被扒了半张皮的山羊,但头上长着扭曲的独角,蹄子边缘泛着金属般的黑光,伤口处不见多少血,反而凝结着暗绿色的冰晶,散发着阴寒的草腥气。
一只是个头不小的狸猫状生物,毛发油亮,黄黑相间,但尾巴分成了三条,每一条尾尖都炸开一撮惨绿色的磷火,幽幽燃烧,它脖颈被利落斩断,可那三团磷火还在轻微摇曳。
最后一只,竟是条陆生蜈蚣似的玩意,有小臂粗细,甲壳紫黑发亮,密密麻麻的步足蜷缩着,头部被砸得稀烂,露出里面粘稠的、泛着酸腐气息的浆液。
没有一只是海货。
上次好歹是“海货”,这回是山精野怪都齐活了。这他妈是去哪个山头“进货”了?
“这……仙师,您这路子是越来越广了。”
“最近风声紧。”李建开口,声音平平,每个字却砸得实,“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