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传授技术
天启七年,初秋。
工部衙门的校场上,堆着三十几杆京营淘汰下来的鸟铳。
朱由检站在铳堆前,弯腰捡起一杆,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铳口看了几眼。
铳管内壁坑坑洼洼,锈迹斑斑,火门周围烧蚀出一圈黑色焦痕。
“这玩意儿能打?”
他扭头问身后的工部尚书毕懋康。
毕懋康躬身答道:“回陛下,这批铳器已服役十二年,京营上月换装新铳,这些便送来工部回炉。”
“回炉之前,先让朕看看大明火器的真实水平。”
朱由检把铳扔回堆里,拍拍手上的铁锈,“毕尚书,实话实说,这些铳在营中表现如何?”
毕懋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炸膛、哑火、射不准,十铳开火,能响八铳就算运气好。”
“奏报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朱由检语气平淡,“兵部每年报上来的火器损耗率,从没超过一成。”
毕懋康额头沁出汗珠。
“陛下明鉴,奏报……多有粉饰。实则京营火铳,三成新制便有暗伤,五年之后故障率超四成,十年以上几乎无一可用。”
“所以大明的火器,只能吓唬吓唬自己人?”
朱由检转身走向校场边的案桌,“拿纸笔来。”
太监王承恩忙递上笔墨。
朱由检铺开宣纸,提笔便画
线条精准,比例严谨,不过盏茶功夫,一张燧发机括的剖面图跃然纸上——击锤、燧石夹、火门盖、簧片、扳机,每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与连动关系。
毕懋康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这是……何物?”
“燧发机括。”
朱由检放下笔,指着图纸上的燧石夹,“用燧石撞击火门盖,迸出火星直接点燃,不需火绳。”
毕懋康倒吸一口凉气。
火绳铳最大的弊端,就是火绳。
雨天受,夜战暴露,行军携带麻烦,点火延迟影响射速——这些问题困扰大明军工数十年,无数工匠尝试改进,却始终无法突破。
而眼前这张图,直接把火绳从系统里剔除了。
“陛下,这……这真能造出来?”
“能不能造,取决于你们的手艺。”
朱由检又拿起另一张纸,“火绳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炮管。”
他边说边画,笔下浮现出一门火炮的横截面图。
“大明的铳炮为何易炸膛?因为铸造工艺粗糙,炮管内壁凹凸不平,燃气受力不均,薄弱处自然开裂。”
毕懋康额头的汗更密了。
这些话,他在工部内部会议上说过无数次,但从没人能给出解决方案。
“失蜡法,听过吗?”
朱由检抬眼看他。
“失蜡法……”毕懋康愣了愣,“铸钟、铸像时偶有使用,但从未用于铸炮。”
“那就用。”
朱由检在图纸上勾勒出蜡模、泥范、浇铸口的结构,“先用蜡制出炮管内芯,外敷泥范,烘烤后蜡熔化流出,形成精密空腔,再灌铁水。这样铸出的炮管,内壁光滑如镜,受力均匀,炸膛率至少降七成。”
毕懋康盯着图纸,呼吸急促。
“可失蜡法耗时耗工,若要大规模铸炮……”
“所以要用母模。”
朱由检打断他,又翻开一张新纸,“先用失蜡法铸出一门标准炮管作为母模,再以母模翻制子模,子模可反复使用。一套母模,能翻制百门火炮,成本分摊下来,比现在的土法铸造还便宜。”
毕懋康的手开始发抖。
母模、子模、标准化、规模化——这些概念像一道道雷霆,劈开了他数十年积累的工匠经验。
“陛下,若真能如此……”
“还没完。”
朱由检放下笔,走到铳堆前,随手捡起一杆,用手指敲了敲炮管,“听这声音,铁质疏松,壁厚不均。大明铸炮,都是一次浇铸成型?”
“正是。”
“那就难怪了。”
朱由检把铳扔回去,“一次浇铸,铁水冷却速度不一,外层先凝内层后凝,必然产生气孔和应力裂纹。朕教你们一个法子——内外管热套。”
他回到案前,在纸上画出两层嵌套的炮管结构。
“先铸内管,壁厚减半,冷却均匀,强度反而更高。再铸外管,趁热套在内管外,冷却收缩后两层紧密咬合,承压能力倍增。”
毕懋康彻底呆住了。
他身后的工部官员们,有的瞪大眼睛,有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有的已经跪了下去。
朱由检扫视众人,语气依旧平静:“这些技术,工部三个月内必须拿出样品。燧发铳先造五百杆,失蜡法火炮先铸二十门,热套工艺同步试验。”
毕懋康还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的汗珠滴在青砖上,晕开一片水渍。
“陛下……”他声音发颤,“臣……臣这辈子造了三十年铳炮,今方知,竟连门槛都没摸到。”
朱由检没理他,转身走到另一张案前,提笔在宣纸上疾书。
“火器改了,也得改。”
他边写边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行行数字和配比:“大明现在用的,硝七硫二炭一,对不对?”
“正是。”毕懋康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惊惧。
“那就难怪威力不足。”朱由检放下笔。
指着纸上三组不同的配方,“不是一种,是三种。火炮用硝七五硫一炭一五,爆发力强,射程远;火铳用硝七硫一五炭一五,燃速适中,后坐力小;破城用硝八硫一炭一,瞬间爆炸,崩裂城墙。”
范景文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文臣,不懂工部技艺,但这三组数字背后的逻辑,他听懂了——不同武器,不同用途,精准匹配。
这不是工匠经验,这是体系化的战争科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