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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素秋一路向南,马车颠簸在官道上。
她掀开车帘,任由初春的冷风灌进来,吹散身上残留的檀香气。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外面的世界。
行至晌午,车夫在路边茶棚停下歇脚。
安素秋刚端起粗瓷碗,就听见棚后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她绕过去,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草堆里,身上单衣破如柳絮,嘴唇裂发白,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空碗。
“小孩,你家人呢?”
安素秋蹲下身。
男孩惊恐地往后缩,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安素秋伸手探他额头,触手滚烫。
她立刻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和粮,掰碎了泡软,一点点喂给他。
“我娘……饿死了……”男孩边吃边哭,“爹去城里找活,再没回来……”
安素秋看着他凹陷的腹部,想起前世自己病重时无人问津的滋味。她掏出碎银塞进男孩怀里:“前面镇上有善堂,去找管事,就说楚家夫人让你去的。”
男孩怔怔看着银子,忽然跪下磕头: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安素秋扶起他,指尖触到他嶙峋的脊骨,心里某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众生苦是寺庙里虚无的经文,是活生生的人间冷暖。
马车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
车夫急着赶路,却在山道拐弯处差点撞上一个倒在泥泞中的身影。
“夫人,是个老丈!”车夫喊道。
安素秋冒雨下车,只见一位白发老翁倒在泥水里,浑身滚烫,呼吸急促。
她摸了摸老人怀里的药包,已经被雨水泡烂了。
“快抬上车!”安素秋毫不犹豫道。
车夫犹豫:“夫人,这荒山野岭的,万一……”
“我本是医家女。”安素秋打断他:
“见死不救,才是最大的罪过。”
马车里,安素秋用随身携带的银针为老人施针退热,又煎了随身带的草药。老
人悠悠转醒时,正看见她拧帕子为自己擦脸。
“姑娘……你是菩萨派来的吗?”老人声音颤抖。
安素秋手一顿,想起楚云舟总说“菩萨低眉,慈悲六道”。
可此刻她做的,与菩萨无关。
“老伯,您这是要去哪?”
“去江南……投奔儿子……”老人咳嗽着,“听说那边暖和,病能好得快些……”
安素秋看着窗外渐停的雨,忽然笑了。
江南,原来众生都在奔赴自己的江南。
*
三后,寺庙里。
楚云舟跪坐在佛前,手中念珠捻得飞快。
晨钟已响过三遍,斋堂的师父却来禀报,说今的米粥比往稀薄许多。
“法师,夫人已经三未至了。”
楚云舟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记得安素秋说过不会再来,可他以为只是气话。
如今这般懈怠,莫非是故意与他作对?
“去楚府问问。”他淡淡道,“若她身子不适,便让母亲另派他人。”
两个时辰后,派去的僧人匆匆返回,手中捧着一个信封,神色惶恐:
“法师,夫人她……她不在府中。楚老夫人说,三前夜里,夫人就不知所踪。只在桌上留了这个。”
楚云舟接过信封,触手微沉。
拆开一看,最先掉出来的是一枚刻着“安”字的私印,接着是一张盖着官府朱印的文书。
【放妻书】
【立书人楚云舟,今立放妻书一道。缘与安氏素秋结发,性情不合,难以为继。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落款处,赫然是他大婚当晚亲手写下的字迹。
这东西一直放在床底,连他都快忘记了,怎么会突然被翻出来?
只是原本空白的官府备案处,如今已加盖了鲜红的官印。
“荒唐!”楚云舟猛地站起身,手中念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那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女子,竟真的敢独自远行?
“法师,还有一事……”
僧人低声道,“苏小姐今早派人来传话,说她在府中养病,希望能得法师开解……”
“让她好生静养。”
楚云舟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备马,我要回府一趟。”
他倒要看看,安素秋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