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新妇已经晕过去了,直挺挺倒在地上,凤冠滚出去老远。
萧珩看着我。
“朕再问你一次。”
夜风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跟朕回宫,还是留在这里?”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锦衣玉冠,周身都是帝王气。可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是温的。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站在门外的身影。
隔着门板,他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陛下。”我开口。
“嗯?”
“民女方才已经选了。”
他挑眉:“你选的是让他跪着。”
“是。”
“那你自己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民女选站着。”
风忽然停了。
灯笼也不晃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站着。”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陆昭明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跪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陆昭明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萧珩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院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新妇幽幽转醒的呻吟声,和陆昭明压抑的啜泣声。
我没有回头。
天上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很圆。
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十五。
宜嫁娶。
3.
那晚我没有离开陆府。
不是不想走,是脚走不了了。
鞋底和血肉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脚后跟烂得不成样子。老婆子给我打了盆水,又拿来药粉和布条,手抖得厉害,撒了我一裙子的药。
“姑娘……”她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低着头自己包扎。
外面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像猫叫。是新妇在哭,哭一阵,骂一阵,骂完接着哭。
陆昭明一声都没吭。
老婆子蹲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缩着脖子回来,小声说:“老爷在书房跪着呢,夫人砸了满屋子的东西。”
我把布条系好,试了试站起来,脚疼得钻心。
“姑娘你慢点儿。”老婆子来扶我,被我避开了。
她讪讪收回手,又叹了口气:“姑娘,不是我多嘴,今儿这事儿……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什么怎么想?”
“陛下他……”老婆子压低声音,“他分明是冲着你来的。什么微服出巡,路过此地,骗鬼呢。这条街住的都是朝中官员,陛下要路过也路过前头那条大街,拐到这后巷来做什么?”
我没说话。
“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老婆子看着我,“陛下这是给你撑腰来了。你要是识趣,这会儿追出去,往后就是娘娘了。”
娘娘。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衣裳,三个月风餐露宿,早就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也散了,脸上大概也灰扑扑的。
娘娘?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婆子急了:“你笑什么?姑娘,你可别犯傻,过了这村没这店——”
“嬷嬷。”我打断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长安吗?”
她愣了一下。
“我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让我守住这门婚约。”我说,“她说,这是爹临终前定的,不能毁。”
老婆子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