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建——我不认识。
往后翻。
“建军的头发拿到了。建国的指甲拿到了。小北的不好拿,他太小了,明天趁他睡着剪。”
我的胃收缩了一下。
继续翻。
“秀兰的最好拿。她头发掉得满枕头都是。”
秀兰,我妈。
再翻。
“锦锦的不要。”
就这四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
“锦锦的不要。”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拿不到。
是不要。
她压没把我算在里面。
从始至终。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断断续续,有些期标注了,有些没有。
“大建说做好了。六线,六颗珠子,每颗里封一个人的东西。”
“逢年过节在灶台上烧。灶王爷管一家人的饭碗,灶火接阴阳,碗盛生死。”
“只要碗在,人就在。碗碎了,人就散了。”
“我死了也不怕。我的碗还在架子上。”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期是三年前,腊月十二。
去世的前一天。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比前面的都重,笔画压得纸面凹陷了。
“我不想死。我还有力气。建军建国他们欠我的还没还。秀兰那个扫把星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大建教了另一个法子。碗盛命。灶火做桥。火灭一次,我就拿一个碗的命回来。”
“先拿建国的,再拿建军的。他们是我儿子,我生的,我拿得理所应当。”
“最后秀兰和小北的也留着。备用。”
“锦锦的不用管。那丫头从小不亲我,跟我没缘。”
我合上笔记本。
手没有抖。
奇怪的是,看到“锦锦的不要”这四个字时,我居然松了一口气。
她不要我。
她看不上我。
她连害我的心思都没有——因为在她眼里,我不值得。
而正因为她没把我算在里面,这个所谓的法子对我没有用。
我是这个屋子里唯一清醒的人。
因为我从来就不在她的“一家人”里。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烧断的柴塌了下去。
火苗矮了一寸。
我赶紧往里塞了一新的。
不能灭。
火灭一次,她就拿一个碗。
已经灭了两次。
爸和大伯的碗没了,人也没了。
如果再灭一次——
她会拿妈的碗,还是小北的?
或者两个一起?
我站起来。
笔记本揣进口袋,和那块红布待在一起。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灶台的砖面在火光下泛着温暖的橘红色。
这是这个家里最热的地方。
小时候冬天,我唯一被允许待的角落就是灶台旁边。
不让我上桌吃饭的那些年,我就蹲在灶台前面,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
火烤着我的脸,很暖。
碗里的饭是凉的。
我转回灶台前坐下。
从口袋里取出红布,摊在膝盖上。
六条线,四颗珠子,两个空位。
笔记本上说——碗盛命,灶火做桥。
碗是表象。
珠子才是本体。
珠子里封着每个人的东西——头发、指甲。
灶火灭一次,一颗珠子就会脱落。
碗碎了,人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