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暖。
她到底是谁?
那天之后,他开始查。
他让人去查冷宫所有罪奴的来历,查她们是哪年入的宫,犯了什么事,怎么进的冷宫。
阿暖的档案很简单:延宁元年入冷宫,原为浣衣局洗衣妇,因失手打翻烛台烧毁半张脸,目盲,无亲无故,无人问津。
太简单了。
简单到像是有人故意把她的过去抹掉了。
他又让人去浣衣局问,问有没有人记得阿暖。浣衣局的管事嬷嬷想了很久,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整个皇宫,没有人记得阿暖是谁,从哪里来,犯过什么事。
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他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她虽然“瞎”,但做事很有分寸。她从不撞到东西,从不走错方向,拿东西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拿到,从来不需要摸索。
他发现她虽然“看不见”,但每次他来的时候,她总是面朝着门的方向。不是朝着声音的方向,而是朝着门的方向——就像知道他会从那里进来一样。
他发现她从来不哭。
一个人瞎了三年,一个人被关在冷宫里三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希望。可她从来不哭,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发疯。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阿暖。”那天晚上,他又来了。
“陛下。”
“朕今天……想起一件事。”他说,“皇后从前也喜欢画画,画得很好。朕那里还收着她的一幅画,画的是荷花。”
“嗯。”
“朕今天让人把那幅画找出来看了看。”他说,“你猜怎么着?”
我没说话。
“画上有一行字。”他说,“是皇后自己题的。写的是‘延宁元年五月,画于坤宁宫,与君共赏’。”
“……”
“那字迹……”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奇怪,“和你的字迹很像。”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但我脸上不动声色。
“奴婢不会写字。”我说,“陛下说笑了。”
“是吗?”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你告诉朕,这是什么?”
他把一张纸举到我面前。
我看不见。
我是个瞎子。
但我能感觉到那张纸就在我眼前,近得几乎贴上我的鼻尖。
“这是你给朕画的那朵荷花。”他说,“你忘了?你把它还给了朕,说是朕画得不好,让朕留着做个念想。朕后来发现,这朵荷花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他顿了顿。
“写的是‘若君不忘,妾亦不弃’。”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
我忘了。我竟然忘了这回事。那天他走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在画上写了一行字,用的是我自己的笔迹。写完就后悔了,想把画要回来,但他已经拿走了。
“这字迹……”他说,“和皇后的一模一样。”
我沉默着。
他蹲下来,把脸凑到我面前,近得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细细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看见他眼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
“你是谁?”他问。
我没回答。
他伸出手,摸向我的脸。他的手指沿着我的眉骨慢慢滑动,从眉心到眉尾,再从眉尾回到眉心。然后往下,摸我的脸颊,我的颧骨,我的下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