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斌,我想回我妈那一趟。”
他愣住了。
“现在?”
“现在。”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满,你身体还没好……”
“我没事。”
他叹了口气。
“行,我陪你去。”
我妈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楼梯扶手上一层灰,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我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许文斌在后面扶着我。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楼上有人在说话。
是我妈的声音。
“……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拿回去。”
另一个声音,是个男的,我不认识。
“阿姨,您这又是何必呢?这房子您住了二十年,拆迁款少说也有一百多万,您要是签了字,拿着钱换个地方住,不比这破房子强?”
“我不签。”
“阿姨,您别固执。您闺女不是结婚了吗?往后跟女婿过,您一个人守着这房子有什么用?”
“我闺女……”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闺女的事,跟你没关系。”
“行行行,跟我没关系。但这事儿您考虑清楚,过了这村没这店,下回来签字,可就没这个价了。”
脚步声往楼下走。
我往旁边让了让,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从楼上下来,腋下夹着个公文包,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扫了我一眼。
我继续往上爬。
六楼,602。
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传来她收拾东西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是咳嗽,咳得很厉害,好一阵才停下来。
我抬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门忽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看见我,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我看见她的脸,比两个月前瘦多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没有一黑的。
她老了很多。
老得我快认不出来了。
“妈。”
她像是被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你来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见我手腕上的纱布,眼神顿了顿,然后移开。
“你走吧。”她说,“我说过了,咱俩没关系了。”
她从门里出来,拎着垃圾往楼下走。
我转身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扶着墙,停了停。
她站不稳。
我跑过去,扶住她。
她甩开我的手。
“别碰我。”
“妈……”
“你聋了?我说别碰我。”
她扶着墙,慢慢往下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许文斌从后面上来:“小满……”
“走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许文斌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我看着对面那栋楼,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吃饭,有小孩在哭。
我妈家离这儿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