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说,应该的。
她从不说“不”。
说大嫂不好,她跟着点头。
说老大太忙,她跟着叹气。
说老三命苦,她跟着红了眼眶。
她从不说“不是”。
有一回我去她家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
“你妈,还生我气吗?”
我说,不知道。
她低头扒饭。
过了很久,她说:
“我也是没办法。那是你,我亲妈。”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
我姑喝多了。
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我这辈子,没有一天是自己的。”
“我是女儿,是妹妹,是姐姐,是妈,是。我什么都是。”
“可我什么时候是我自己。”
她没哭。
她只是把酒杯放下。
说,不喝了。
“明天还要去你那儿。”
——
我姑这辈子。
活成了一个影子。
可影子也会疼。
只是没人问。
——
我叔不一样。
我叔躲。
他离过一次婚。
前妻是外地人。
从进门第一天就看不上。
“外地来的,心思重。”
“嫁妆就四床被子,寒酸。”
“三十岁还生不出孩子,克夫。”
我婶——那时候还是前婶婶——忍了六年。
第七年,她走了。
不是她想走,是我想要孙子。
签离婚协议那天,我叔一句话都没说。
我姑后来跟我妈说,其实他俩感情挺好的。
我妈问,那为什么离。
我姑低下头。
没回答。
可我知道。
我叔是逃不掉了,但他不能没有孩子。
他把前妻推出去了。
后来我叔又娶了。
现任婶婶进门第一天。
拉着她的手,笑着说:
“你啊,就乖乖的,给我们家生个大胖小子。”
我叔坐在她旁边。
低头吃饭。
什么也没说。
几十年了。
他还是不敢。
去年过年。
我叔喝多了。
坐在爷爷坟前,不走。
我爸去拉他。
我叔忽然说:
“哥,我这辈子就一个后悔。”
“当年她说走,我没留她。”
“不是不想留。”
“是留她下来,跟我一起受这个罪,我不忍心。”
“哥,你忍心吗。”
我爸没说话。
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留了。
他让我妈留了二十八年。
——
他们三个。
我爸是老大,跪着。
我姑是老二,跟着。
我叔是老三,逃着。
没有一个能真正站起来。
没有一个能对说:
“妈,你错了。”
5
我小时候回外婆家,第二天一定会来。
也不提前打电话。
就突然出现在门口。
手里有时拎两斤苹果,有时拎一箱牛。
站在院子里,笑着跟我外婆寒暄:
“亲家母,身体还好?乖宝在这儿叨扰你,我怕她皮,专程来看看。”
外婆把她往屋里迎。
她坐下,喝一口茶,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说:
“瘦了。”
——瘦了。
我在外婆家只待了一天。
一天能瘦到哪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