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1998年夏天，苏婉遇到了黎明。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知了叫得人心烦。
苏婉正在店里赶工，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门被人推开。
“老板，请问……这儿招学徒吗？”
苏婉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很高，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衬衫扎进裤腰里，净净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睛却很亮，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苏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
“嗯。”年轻人点点头。
“我叫黎明，今年二十，刚从学校毕业。”
“一直没考上大学，想学点手艺。”
苏婉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我这儿是小本经营，请不起人。”
“我不要工资。”
黎明赶紧说：
“我就是想学点东西，管顿饭就行。”
苏婉看了他一眼。
这人穿着打扮，不像是缺钱的。
衬衫料子挺好，皮鞋也是新的，哪来的穷学生？
“你是城里人吧？”
黎明愣了一下，点头。
“城里人来我这破棚子学手艺？”
苏婉笑了：“图什么？”
黎明的脸有点红。
“我……我就是想体验生活。”
他说，“我爸说我太娇气，让我出来历练历练。我看你这儿挺……挺朴实的，就想来试试。”
苏婉差点被水呛着。
朴实？
她这铁皮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这叫朴实？
她正想拒绝，朵朵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
“妈妈你看，我画的蝴蝶！”
她跑到苏婉跟前，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她躲到苏婉身后，露出半张脸偷偷看他。
黎明看见她，眼睛弯起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朵朵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黎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
“请你吃糖。”
朵朵看看糖，又看看苏婉。
苏婉没说话。
她看着黎明蹲在那儿，耐心地等着，脸上的笑净净的，没有那种大人逗小孩时的假模假式。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王强从来不蹲下来跟朵朵说话。
他要么站着，要么坐着，高高在上的。
朵朵三岁的时候，他抱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朵朵。”
“叫哥哥。”
朵朵从她身后探出脑袋。
小声说：“哥哥。”
黎明笑起来，把糖递给她。
朵朵接过来，又缩回苏婉身后。
黎明站起身，看着苏婉：
“老板，行吗？不要工资，管顿饭就行。”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过裁缝吗？”
“没有。”
“会用缝纫机吗？”
“不会。”
“会量体吗？”
“不会。”
苏婉气笑了：“那你来学什么？”
黎明认真地说：
“学什么都可以。你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苏婉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明明热得满头是汗，却站得笔直，眼睛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紧张。
也不知道是哪筋搭错了，苏婉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行吧。试用期一个月，不行就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