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丽低着头。
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我弃权。”
弃权。
我供了四年学的妹妹说“弃权”。
“妈,你呢?”我看向我妈。
她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敏啊,你弟也是为你好。一家人嘛,别——”
“别什么?”
“别闹。”
别闹。
我从十四岁到现在,什么时候闹过。
我没有闹。
纺织厂的棉絮呛得我咳血,我没闹。
一个月吃两百块钱的饭,我没闹。
生没有人记得,我没闹。
MBA毕业照上没有我,我没闹。
离婚回家被问“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没闹。
我什么时候闹过?
“好。”我站起来。
“我搬。”
周强松了一口气。
“姐,你想开就好。租房的钱——”
“不用。”
我进了屋。
收拾东西。
衣服。小禾的书包。几本课本。一个暖水壶。
东西不多。
我在这个房子住了八个月,东西也不多。
装了两个编织袋。
小禾站在门口,抱着她的布娃娃,看着我。
“妈妈,我们去哪?”
“去县城。”
“为什么?”
“妈妈给你找个更好的学校。”
“那外婆呢?”
“外婆留在这。”
她没再问。
七岁的孩子,比大人识趣。
我拎着编织袋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
周强的车已经开走了。赵小燕跟着走了。小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
我妈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电视声音很大。
我从院门走出去,经过堂屋的窗户。
她没有出来送。
甚至没有关小一点电视声。
村路上很安静。
三月份,树还没绿。风刮得编织袋呼呼响。
小禾抓着我的衣角,小跑着跟我走。
我没回头。
我在想我爸说的那句话。
“那个家,你的名字在上面,谁也赶不走你。”
爸,你说错了。
赶走我的不是别人,是你养大的儿子。
你让的那个弟弟。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身后的两层小楼越来越远。
十四万六盖的房子。
我的名字。
我的钱。
我的十八年。
全留在身后了。
那天晚上我在县城的一家旅馆开了间房,四十块一晚。
小禾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没哭。
已经不太会哭了。
6.
被赶出去以后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我在县城找了一家服装厂,做质检。一个月三千多。
租了个一室一厅,月租六百。小禾转到了县城的小学。
子过得紧巴巴,但能过。
跟家里基本断了联系。
我妈偶尔打电话来,说的永远是那几句:“你弟工作忙”“小丽怀孕了”“你什么时候找个人再嫁”。
没有人问过:“敏啊,你缺不缺钱?”
没有人问过:“小禾在新学校习不习惯?”
一次都没有。
这些我都忍了。
真正让我寒透心的,是搬走后第二年发生的事。
我妈打电话来:“敏啊,你弟说让你回来一趟,签个字。”
“签什么字?”
“房子那个证,他说要换个名字。方便以后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