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花的。
是她帮儿子从我手里转出去的。
我借的花呗。
每个月的手续费75块。
12个月。36个月。
我供了三年花呗，养了别人三年。
我把聊天记录也截了屏。
一张一张。
截完以后我关掉屏幕。
手心全是汗。
手机放在桌上。
我去洗了手。
凉水。
洗了三遍。
5.
第二天是周六。
周建一大早出了门。说公司有事。
我没拦他。
我打算收拾一下换季的衣服。冬天的棉服该拿出来了。
衣柜最底下那层。
外婆的旧棉袄。
洗得发白，领口起了球。
我拿出来的时候想了一下——算了，今年该扔了吧。三年了。
我把棉袄提起来，准备叠好放进垃圾袋。
手碰到了衣服里面一个硬的东西。
在夹层里。
我停了一下。
翻过来看。棉袄的内衬有一道缝，缝得歪歪扭扭的。
不是工厂的针脚。是手缝的。
外婆的针脚。
我拿了把小剪刀。剪开。
里面是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本存折。
红色的。农村信用社。
封面上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
“赵敏。”
是外婆的字。
歪歪扭扭的。外婆没上过几年学，写字很吃力。
我打开存折。
第一笔。2008年。100块。
那年我上高中。
第二笔。2008年。200块。
第三笔。2009年。100块。
每一笔都不多。100，200，偶尔300。
我一页一页翻。
2010年。150。
2011年。200。
2012年。100。100。300。
外婆那时候在村里帮人剥花生、捡废纸板。一天挣十几块。
她攒了多少天才攒出这300块？
2014年。200。
2015年。100。200。
2016年。300。
2017年。200。100。
2018年。200。那年我大学毕业。
2019年。300。那年我结婚。
2020年。200。
2021年。200。100。
2022年。最后一笔。
500块。
2022年4月。
外婆走的那年。走之前四个月。
500块。
最后一笔比之前所有的都多。
总额：41200块。
从2008年到2022年。十四年。
我把存折放在腿上。
手指摸着那些数字。
圆珠笔的字迹有的已经褪色了。但每一笔都在。
我突然想起外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听清。
妈说她在说“别哭”。
她不是在说“别哭”。
她是在说“棉袄”。
她想告诉我——棉袄里面有东西。
留给我的。
十四年。
全家没有一个人知道。
外婆瞒着所有人。
她什么都没有。
她就这么一点一点攒。
100块。200块。
攒了四万一千两百块。
全给了我。
我把存折贴在脸上。
存折很凉。纸已经发脆了。
我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
我想起外婆剥花生的样子。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上全是茧。
她那双手。
给我藏苹果的手。
给我缝棉袄夹层的手。
给我一百、两百、三百地攒钱的手。
——
有人给我攒了十四年的钱。
有人花了三年把我的钱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