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话。
因为他说得对。
给我妈买过一件羊毛衫。六百多。过年的时候我特意挑的,她穿了几天,说好看。
正月初三我弟一家来拜年,我弟媳说冷。我妈把那件羊毛衫拿出来——
“你穿吧,敏敏买的,我穿着嫌热。”
我看着孙丽把羊毛衫往身上一套,说了句“妈真好”。
我没吭声。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把一只碗磕在水池沿上,碎了。
我妈从客厅喊:“小心点!那碗是新的。”
碗是新的。
我没哭。把碎片捡了,手指划了一下,一条红印子。用水冲了冲,继续洗。
3.
存折的事,我没直接问我妈。
我怕她替我爸圆。
我也怕她本不知道。
哪种更可怕,我不确定。
第二个周末我又回去了。这次带了降压药,两盒。还有两箱牛。
进门的时候我弟妹孙丽也在。
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进来,叫了声“姐”。
“妈,我弟呢?”
“你弟出去谈事了。”我爸在阳台浇花,头也没回。
“什么事?”
“公司的事,你不懂。”
你不懂。
三十八岁了。在外企做财务主管。管着一千二百万的年度预算。
你不懂。
我没接话。把牛放在鞋柜旁边。
“妈,降压药给你。”
“又买啊?上次的还有。”
上次那盒还剩七片。她觉得“还有”。
我想起一件事。
前年我妈住院。胆结石。不算大手术,但也住了五天。
我请了三天假。三天里我在医院跑上跑下,挂号、缴费、陪护、买饭。我妈不肯吃医院的饭,我每天从家里带。
第四天周磊来了。
带了一束花。在病房待了四十分钟。拍了三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妈,等你好了,带你去旅游。”
一百三十七个赞。
我爸给他点了赞。还留言:“好儿子。”
我在旁边换床单。
没有人给我点赞。也没有人说“辛苦了”。
我弟走了以后,我妈跟隔壁床的阿姨说——
“我儿子忙,百忙之中还来看我。”
百忙之中。
我请了三天假。我弟来了四十分钟。
百忙之中。
后来出院回家,亲戚打电话问候。我姑妈周桂英说的是:“听说小磊去医院看你了?这孩子孝顺。”
没有人提我。
好像住院那五天,不存在一个叫周敏的人。
有时候我想,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不算什么。
透明的。
看不见的。
吃饭的时候孙丽在说他们最近装修新房。
“客厅要铺意大利瓷砖,磊子说了,品质不能差。”
“那得不少钱吧?”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事,爸帮忙呢。”孙丽笑了一下。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没接话。
“爸帮忙”。帮什么忙。帮多少。
我没继续问。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孙丽没动。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妈在我旁边擦灶台。
“妈。”
“嗯?”
“你那个拆迁款……放在哪了?”
她手顿了一下。
“在存折上呢。”
“存折在哪放着?”
“在抽屉里。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确认一下。万一被人骗了呢,现在电信诈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