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电脑关了。
办公室很安静。
我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十二年了。
我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财务。做账、核对、归档。年复一年。
我以为降薪只是公司效益不好。
我以为孙建成叫我“死板”是嫌我不够圆滑。
现在我知道了。
他叫我死板。
是因为死板的人会翻旧账。
他让我降薪。
不是为了省钱。
是为了让我走。
他收窄我的权限。
是因为我还没走。
如果我签了协议,降了薪,不下去,自己辞职——
他什么赔偿都不用给。
我走了,这些账就再也没人翻了。
我坐在那里,四周很暗。只有屏幕的光。
然后我想起了一个人。
赵姨。
她在这里了二十三年。
退休前一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
她说:“小周,有些账你别看太仔细。看仔细了,对你不好。”
我以为她是说我太较真。
现在我想——
她是不是也翻到过什么。
那个小小的问号。铅笔写的。像是想提醒谁,又不敢明说。
她是不是也被用同样的方式走的?
二十三年。一条群消息。“辛苦了。”
没有仪式。没有欢送。没有任何人记得她做过什么。
她走了。
然后我接了她的活。
然后我也要被赶走了。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
手机上有刘杰的微信:“饭在锅里,你自己热。”
我没回。
走到楼下。深秋的风吹过来。
我站在路灯下面,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要不要反击。
是在想——赵姨当年,有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你可以不忍。
5.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
照常做账。照常加班。
孙建成又来催了一次:“小周,协议这周签了吧?”
我说:“嗯,在看。”
他笑了笑,没多说。
周三下午,我在收拾办公桌。
不是因为要走。
是因为那天整理归档,铁柜塞不下了,要把一些旧的东西清理出来。
我打开了工位下面的矮柜抽屉。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旧了。角上有折痕。
信封上没写字。
我看了两秒。
想起来了。
赵姨退休前给我的。
她把这个信封塞给我的时候说:“不急,以后再看。”
当时我正忙着做半年报,顺手往抽屉里一塞。
然后就忘了。
一年半了。
我拿起信封。
很轻。
拆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纸。
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赵姨的字——我太熟了。工工整整的楷书,但有几个地方笔画颤了一下。
“小周:
这些东西你留着。
我在公司二十三年,最后几年发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当时想过要说,但我一个人,快退休了,怕丢饭碗,怕得罪人。
我没敢声张。
这是我的错。
你比我年轻。你比我勇敢。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用到这些,就用。
如果用不到,就当没有。
——赵淑兰
2023年2月”
我看了两遍。
然后看那张纸。
是一份复印件。
2019年的凭证。管理费用-咨询服务费。12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