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他，不想见他最后一面。
现在她有点后悔。
她想问问他：老师，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明白？
可他已经死了。
死了三个月了。
尸体被她鞭过，被她悬在城楼上，被那个老仆背走埋了。
埋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甚至没去打听过。
楚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下过鞭尸的旨意。
这双手，害死了两万三千人。
这双手，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做了。
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没有哭。
因为陆沉之说过，皇帝不能哭。
十四
三天后，韩雄再次入宫请功。
他献上了五百俘虏的首级，当然，是假的。
真正献俘的时候用的是活人，但活人不能一直留着，了又太可惜，最后只好砍了脑袋，腌在石灰里，算是“战功”。
楚昭看着那些装在木匣里的首级，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将军，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韩雄跪在地上，满脸喜色：“臣不敢要赏！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楚昭点点头：“那就不赏了。”
韩雄的笑容僵在脸上。
楚昭看着他，忽然问：“韩将军，你知道金帐部为什么退兵吗？”
韩雄一愣：“当然是被臣吓退的！”
“是吗？”
楚昭淡淡地说，“可朕怎么听说，他们是因为抢丝绸抢得内讧，自己把自己打残了？”
韩雄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韩将军，朕问你，你北上之前，说要五万大军、半年粮草、无数军饷，才能退敌。可你到了北境，一仗没打，敌人自己跑了。这是为什么？”
韩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楚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因为你不知道，有人替你打了十年的仗。”
韩雄抬起头，一脸茫然。
楚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草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沉之打压他，不让他出头。
但他不知道陆沉之为什么要打压他，因为他还不够格。
他只知道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白捡了一场大捷。
但他不知道这场大捷是陆沉之用十年时间、无数金银、满身骂名换来的。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三个月前的她一样。
“你退下吧。”
楚昭说，“赏赐会有的。”
韩雄如蒙大赦，叩首退下。
御书房里又剩下楚昭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可她却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那个人的阴影了。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压着她。
死了之后，还压着她。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她忽然发现，她不想走出来。
因为那些压着她的东西，不是枷锁。
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