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不大,六层楼,没电梯。
302在三楼。
我没上去。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阳台上晾着衣服。
一件男士衬衫。浅蓝色。
我认得那件衬衫。
去年妈在网上给爸买的。89块。妈说爸穿蓝色好看。
它现在晾在另一个女人的阳台上。
我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地图。
翡翠苑到锦华路。
1.2公里。
妈的早餐店在锦华路。
1.2公里。
他在她身边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养了一个家。
而妈每天凌晨三点经过那条路。
去炸油条。
替他挣那五千块。
——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药店。
想起一件事。
爸说他腰不好。八年了。
我打了个电话给爸以前的工友,刘叔。
“刘叔,我爸的腰到底什么情况?上次去医院查的什么结果?”
刘叔愣了一下。
“你爸……他前年体检的时候我碰上了,啥毛病没有啊。他不是嫌厂里累不想了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药店门口。
路上有人在卖糖炒栗子,很香。
“谢谢刘叔。”
我挂了电话。
八年。
他的腰没有毛病。
他嫌累。
他不想了。
于是他躺在家里,让妈凌晨三点起来炸油条。
每个月挣一万多。
五千给他的女人。
剩下的交房贷、付水电、买菜、给他买蓝色衬衫。
妈的手变形了,背弯了,虎口上全是疤。
他嫌盐多。嫌汤淡。嫌稀饭。
晚上回到家,我看见妈在厨房揉面。
明天的早餐。
她揉一会儿,停下来,用手肘撑着台面。
腰疼。
我知道她腰疼。她揉面的时候总是这样——撑一下,缓一下,再继续。
她没吭声。
她从来不说自己哪里疼。
我走过去。
“妈,我帮你。”
“不用,你手劲不够,揉不到位。”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揉完了,用湿布盖上,放到一边。
然后洗了手,去把我爸的保温杯泡上枸杞。
他说腰不好,要养。
枸杞是妈买的。
保温杯是妈洗的。
养他的钱,是妈挣的。
他的腰一点毛病没有。
5.
假期最后两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冲动。
我花了一个下午,坐在锦华路对面的茶店里,把爸这三年的银行流水全部导了出来。
一笔一笔。
程某某。
每月五千,三年。
5000 × 36 = 180000。
单独的大额转账,我数了十七笔。
20000、15000、8000、5200、10000、6000……
加起来:156000。
加上常外卖、打车、网购中送到翡翠苑的订单——
我查了外卖记录:362笔。
打车记录:翡翠苑方向,174次。
保守估算,常消费另加10万。
合计:44.6万。
我盯着这个数字。
44.6万。
妈的早餐店,好的月份一万二。
差一点七八千。
取个中间数,月均一万。
44.6万。
等于妈炸了三年半的油条。
每天凌晨三点。
没有周末。
没有假期。
年三十都出摊。
三年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