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通知书在桌角放着,菜汤溅上去了一滴。没人注意到。
“家里供不起两个。”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给姐姐夹鸡腿。
“你姐学习不好,不上重点以后怎么办?你脑子好使,学个技术一样有饭吃。”
我爸坐在桌子最边上,没说话。
他夹了一块豆腐放在我碗里。没说任何话,但那块豆腐放得很轻。
那是他的习惯。每次我妈做了什么我不高兴的决定,他不会反驳。他就是给我夹一块菜。好像那块菜能顶替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技校三年。我学了会计。毕业以后进了一个小厂的财务室。姐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妈又花了三万八让她读了个民办大专。
三万八。
我技校三年学费总共四千二。
没人问过我想不想上高中。没人问过我成绩够不够。
我把那个六百二的分数条压在记本里,压了二十年。
到后来纸都发黄了。分数没变过。
姐姐大专毕业以后嫁了孙建国。孙建国家是做建材的,不算大老板,但比我们家好太多了。结婚的时候我妈给姐姐准备了八万块嫁妆。
八万。
2006年的八万。
我2008年结婚,我妈给了我六千。
“你姐嫁得远,婆家条件好,咱家不能让人看扁了。”
“你周强家就是本地的,大家都认识,意思意思就行了。”
周强是我老公。老实人。他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后来我算过一笔账。如果当年那八万不给姐姐做嫁妆,存到现在,够我爸多住半个月的ICU。
我爸第一次住院是2015年。脑梗。
抢救,ICU,转普通病房,康复。前前后后四十七天。自费部分,九万六。
我出的。
我打电话给姐姐的时候,她在三亚度假。
“妹啊,我这边走不开,你先垫着,回头算。”
回头算。
这三个字我后来听了无数次。从来没有算过。
在医院的四十七天,我请了一个月的假。扣了六千多的工资和全勤奖。
病房走廊里没有椅子。我坐在消防栓旁边的地上吃盒饭。盒饭凉了。米饭上面的菜汤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
护士从我面前走过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你姐呢?你不是说你还有个姐?”
“她忙。”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记得。
不是同情。是不信。
但她没再问。
我爸出院以后,右半边身子不太灵便。需要人照顾。
姐姐那年没回来过年。寄了一箱牛。
我妈把那箱牛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给每个来拜年的亲戚看。
“我们家慧芳孝顺着呢,在三亚都惦记着。”
那个春节,是我做的年夜饭。我炒了六个菜,蒸了鱼,还包了饺子。我爸坐在轮椅上,手抖,筷子夹不住东西,是我一口一口喂的。
没人拍照。没人发朋友圈。
那箱牛被提了整整一个月。
我做的年夜饭一句没被提。
3.
2017年,我爸第二次住院。
这次比上次严重。
自费部分,十三万四。
我又打了电话。
“姐,爸又住院了。”
“严重吗?”
“医生说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妹啊,你知道我们家那个房贷……建国生意最近也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