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劝我。
可能因为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这四年来,该哭的眼泪在医院走廊里、在凌晨三点的病房里、在五楼的楼梯间里,全部哭完了。
到了真正告别的时候,反而是的。
丧事办完,姐姐临走的时候,进了我爸的房间。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爸的金戒指。
“留个念想。”她说。
那是我爸结婚时的戒指。他戴了一辈子。生病以后手指瘦了,戒指松了,就放在床头柜的小盒子里。
我没说话。
因为那天我还在跟殡仪馆结账。
四千六百块。姐姐走的时候没提过这个数字。
4.
2020年,拆迁的消息传来了。
我妈住的那套老房子,在拆迁范围内。
消息传出来的那个星期,姐姐就回来了。
之前两年,她平均半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不到两天。
这次,她待了一个星期。
天天陪我妈。做饭、洗衣服、擦桌子。还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我后来才知道,八百块。
八百块。
我给我妈买了十年的衣服,没有一件超过三百。不是买不起。是我妈嫌贵。
“你别乱花钱,我又不出门。”
姐姐买的那件八百的,她穿出去见了三次亲戚。
但这些我当时没在意。我以为姐姐回来多陪陪妈也好。我不计较。
拆迁真正落定是2021年。
120万。一笔到账。
就一笔。
这一笔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以为是两笔。因为我妈告诉我的就是两笔——“你姐那份先到了,你那份等第二笔。”
白条签了以后,我回家跟周强说了。
周强问:“第二笔什么时候到?”
“我妈说快了。”
“有文件吗?”
“有……一张白条。”
周强没有接话。他不是不想说什么。他是不知道怎么说。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每次我问我妈,她的回答都是——“政府的事,急什么。”
第四个月,我忍不住了。
我去了拆迁办。
我不是去闹的。我是去问第二笔拆迁款的进度的。
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系统。
“赵德胜名下那套?刘玉兰是户主代表?”
“对。”
“这个……就一笔啊。120万,去年12月已经全部发放了。户主代表签收的。”
“一笔?”
“对,一笔。”
“你们没有第二笔?”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这种面积的房子就一笔。不存在第二笔。”
我站在窗口前面。
窗口后面有个时钟。秒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我的脑子很空。
不是生气。还没到生气的程度。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告诉你,你这辈子一直在走的那条路,底下是空的。
120万。就一笔。
全部给了姐姐。
我的白条——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拍的白条照片。
“第二笔拆迁款待发放后支付赵敏。”
没有第二笔。
不是“还没发”。
是本不存在。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张白条不是欠条。
是让我闭嘴的道具。
我走出拆迁办。外面在下雨。我没有带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