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夹了那块排骨。
放在碗里。
没吃。
整顿饭我没怎么说话。
回家路上,我妈在副驾驶絮叨。
“你姨妈说你表姐最近压力大,建军的生意不好做。你别再提那个钱了,行不?”
“妈。”
“嗯?”
“姨夫那次住院,到底花了多少钱?”
妈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你姨妈说的十几万呗。”
“刚才她说花得不多。”
“哪有?”
“在厨房,你们说话我听见了。她说自己没掏多少,四五千。”
妈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后面又治了,前面花的少后面花的多。”
“那也到不了六万。”
“静静,你别想那么多。”
又是这句话。
别想那么多。别计较。别闹了。
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永远是一样的——不是劝我,是烦我。
好像我是在无理取闹。
好像要回自己的钱是一种罪过。
“妈,你有没有想过,那六万块,可能本不是给姨夫看病的?”
“你说什么呢?”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表姐是那种人吗?”
我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后,我打开手机。
搜索栏里输了几个字:职工医保住院报销比例。
搜索结果告诉我:职工医保住院报销比例,据医院等级和费用段不同,在70%-95%之间。
如果姨夫是在职职工,住的三甲医院——
即使总费用十万,自费部分通常也就一两万。
更不要说姨妈亲口说的“四五千”。
六万。
我的六万。
去哪了?
5.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做了一件事。
查。
我没告诉任何人。
第一步,我去了姨夫住院的那家医院。
拿着姨夫的身份证号码——过年的时候帮姨妈在手机上绑定医保APP时,我存了下来。
医院的医保结算窗口可以打印历史结算单。
我说我是家属,帮老人查报销记录。
窗口的人看了我一眼。
“哪一年的?”
“二〇二〇年六月。”
她敲了几下键盘。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
从上往下看。
总费用:87,642元。
医保统筹支付:71,236元。
大病补充支付:12,079元。
个人自费:4,327元。
四千三百二十七块。
我站在窗口前面,盯着那个数字。
四千三百二十七块。
她跟我要了六万。
我看了很久。
那张纸我拍了照。然后折起来,放进包里。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书桌前。
打开电脑。
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
文件名:马丽华。
我把结算单的照片放进去。
然后打开微信,翻到和表姐的聊天记录。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
她说:“静静,你姨夫住院了,医生说要十几万。”
十几万。
实际自费四千三。
我一条一条地截图。
每一条都截。
她说“两个月就还你”的那条,我截了两遍。
然后我打开银行APP,导出了二〇二〇年六月的转账记录。
六月十四,转出32,000元,收款方:马丽华。
六月二十一,转出28,000元,收款方:马丽华。
两笔。合计六万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