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鸣洗澡怕水流进眼睛，必须有人用手挡着。马悦大一点，可以自己洗头了，但她喜欢我给她搓泡泡。
两个孩子坐在浴盆里，像两只小鸭子。
我蹲在地上，左手挡着杨一鸣的眼睛，右手给马悦搓泡泡。
膝盖疼。地砖硬。裤子湿了一大片。
不在AA清单上。
不算。
杨一鸣四岁那年，有一次半夜发高烧。三十九度二。
我摸他额头的时候手被烫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叫“爸爸”。
杨丽也醒了。看了一眼体温计，说：“你送吧，你离儿童医院近。我明天有个方案要交。”
我说好。
穿衣服。抱孩子。叫车。
凌晨两点四十，急诊挂号。杨一鸣烧得脸通红，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攥着我衣领。
“爸爸，疼。”
“不疼，一会儿就好了。”
挂水。等退烧。他在我怀里睡着了。
五点钟，烧退了。我抱他回家。
杨丽在睡觉。
第二天她转给我一百七十三块五。挂号费加药费的一半。
没说别的。
那天晚上我给杨一鸣喂药，他不肯吃，嫌苦。我用勺子蘸了蜂蜜，一点一点哄。
杨丽在书房整理她的方案。
“一鸣吃药了吗？”她隔着门问。
“吃了。”
“行。”
门又关上了。
我把杨一鸣放到床上，给他掖好被子。
他握着我的手指不放。
“爸爸，你别走。”
“不走。”
我坐在他床边，一直坐到他手指松开。
然后我去厨房热了一杯牛，站在窗户前喝。
外面天快亮了。
他不是我的孩子。
但他叫我爸爸。
3.
杨一鸣五岁那年，我教他骑自行车。
小区花园，一个周末下午。马悦在旁边骑滑板车，已经很熟练了。
杨一鸣的小自行车是我在拼多多上买的，二百三十八块。加了辅助轮。
“爸爸，我害怕。”
“不怕，爸爸扶着呢。”
我弯着腰，一只手扶车座，一只手扶车把。他蹬得歪歪扭扭，笑声很大。
第三圈的时候，我试着松手。
他骑了两米，摔了。
膝盖擦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
他没哭。他看着膝盖，嘴唇抿得紧紧的，然后抬头看我。
“爸爸，流血了。”
“没事，擦一下就好。”
我把他抱到花坛边上，用纸巾擦血。他咬着嘴唇，不吭声。
马悦骑着滑板车过来。“弟弟摔了？”
“没事。”
我贴了一片创可贴。恐龙图案的。他喜欢恐龙。
回家以后，杨丽看到了。
“怎么弄的？”
“学骑车摔的。”
她皱了一下眉。“你怎么看的孩子？”
没有问杨一鸣疼不疼。
问的是——我怎么看的孩子。
杨一鸣站在旁边。他听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创可贴。
“妈妈，不疼。爸爸给我贴了恐龙的。”
杨丽嗯了一声，进了厨房。
杨一鸣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爸爸，是我自己摔的。不怪你。”
他五岁。
五岁的孩子，在替我解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杨丽已经睡了。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杨一鸣那句“不怪你”。
很长时间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