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记账的APP,”孙丽华又说,“你记了五年?”
“嗯。”
“那你算一笔总账——这五年你挣了多少,花在他们身上多少,花在自己身上多少。”
“算清楚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下午三点,微信群开始炸了。
赵国栋的家族群。
婆婆:筝筝那个钱的事你们问了没?
大姑姐语音消息,60秒。我没点开,但光看后面的跟帖就知道内容了。
赵国栋的表弟:嫂子受了伤不容易,但家里确实困难,能帮就帮一把嘛。
二婶:国栋一个人养家也不容易,媳妇理解一下。
三叔:都是一家人,把钱攥那么紧什么。
我一条一条看完。
二十三条消息,十四个人发言。
没有一个人说:“筝筝你手还疼吗?”
我退出家族群,打开了随手记。
我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慢。
但稳。
我要把五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06
我算了两天。
左手打字慢,但够了。
五年。
我在兴华电子厂上了五年流水线。
月薪从三千五涨到四千八。
五年总收入:大约二十四万六。
这二十四万六去了哪里呢。
工资卡在赵国栋手里,每月给我五百。
他拿着剩下的,说是“统一管理”。
我打开银行APP查了流水——这个倒还是我的名字,只是密码一直是他设的。
出院前一天夜里我改了密码,花了四十分钟用左手按手机。
流水很清楚。
每个月工资到账后,赵国栋转走80%以上。
转给他妈的、转给他姐的、还他同事人情的、给他弟交手机话费的。
还有一些是转给一个叫“霞姐”的人。
这个“霞姐”就是大姑姐赵美霞。
有些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有些什么都没写。
五年下来,从我工资卡转给赵国栋及其家人的总金额:十八万七千三百四十二块。
留给我自己的:每月五百乘以六十个月,三万。
但这三万里还得扣掉常买菜、买卫生巾、买感冒药的钱。
实际上属于我自己的支出,五年总计不超过一万块。
一年两千。
一天不到六块钱。
连兴华电子厂食堂一碗面都吃不上。
我把这些数字整理成一个表格截图存下来。
然后翻到了赵国栋的那些转账记录。
他转给大姑姐赵美霞的款项里,有两笔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笔是半年前,8000元,备注“霞姐装修”。
一笔是三个月前,12000元,备注“姐夫进货”。
这些钱全是从我的工资卡出去的。
我从来不知道。
出院那天是腊月三十。
除夕。
赵国栋开那辆五菱宏光来接的我。
空调确实不制冷了,车里冷得像冰柜。
他给我带了一件棉服,是他淘汰下来的旧外套,灰色的,袖口磨了毛。
“先穿着吧,回家暖和。”
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我的手。
“纱布拆了?”
“还没。过两天去换药。”
“哦。”
然后他就没再提了。
车开了十五分钟,到小区楼下。
停车场比平时多了几辆车。
我一辆辆扫过去——大姑姐的白色大众、婆婆常坐的那辆黑色面包车、还有一辆银色的本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