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从兜里掏出水果糖给我吃。
村里人都说他是老光棍,一辈子没娶媳妇,怪可怜的。
但他对我好,每次见我都笑呵呵的,说蝼蝼乖,来,吃糖。
吃糖真的很开心。
那是我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甜。
我不知道那些甜的背后,藏着什么。
那一年我九岁。
九岁的事我不想多说。
我只记得王叔给的那颗糖味道不一样。
吃下去以后,脑袋变得很沉,身体变得很软。
然后就是疼。
从没有过的疼。
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的撕开。
我哭了,但没人听见。
或者听见了,但没人来。
后来的事情很模糊。
我只记得我爬回了家,满身是土和别的什么东西。
在堂屋里看见我的样子,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拉着我进了里屋,关上门。
“不许说出去,”她说,“谁问都不许说。”
我不懂。
但我点了头。
因为说话的样子很吓人。
从那以后,王叔的糖我不敢再吃了。
可不吃也没用。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我学会了在黑夜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学会了在天亮之前把脏了的衣服洗净。
学会了看见村里那些叔伯的时候,不看他们的眼睛。
支教老师方敏来的那天,是个下雨天。
她从一辆大巴车上跳下来,撑着一把花伞,白裙子被溅上了泥点。
她皱了皱眉,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从城里来的人。
她浑身上下都是净的,头发是黑亮的,皮肤是白的。
她挨家挨户地敲门,说要在村里办一个读书班,免费的,让孩子们来上课。
村里人大多不搭理她。
有些人客气地敷衍两句,有些人直接把门关了。
她来到我家的时候,我正蹲在柴房后面搓衣服。
她看见我,蹲了下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没有回答,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
包装纸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
她递到我面前,笑着说:”吃颗糖吧。”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尖叫是控制不住的。
我抱着头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样。
方敏吓了一跳。
但她没有走。
她把糖收了回去,然后慢慢地靠过来。
轻轻的把我抱住了。
她的怀抱很暖。
白裙子上有洗衣液的清香,不是泥土味,不是旱烟味,不是那种让我想呕吐的味道。
我不记得哭了多久。
只记得她一直抱着我,一句话也没多问。
她的衣服被我蹭得脏兮兮的,她也不在乎。
等我慢慢安静下来,她才开口。
“别怕,”她说,“我不会伤害你。”
那天的糖最后我还是吃了。
方敏把糖纸拆开,放在我手心里。
我闭着眼吃的,手还在抖。
味道是草莓的。
很甜。
方敏离开的那天,全村人站在村口送她。
赵德厚走在最前面,满脸堆笑,握着她的手说:”赵老师辛苦了,以后常来啊。”
其他人也纷纷说着感谢和客套话。
方敏笑着一一回应,上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