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会，”她说，”有时候会忽然发一会儿呆，问他他说没事。有时候睡到一半会醒，也不说做了什么梦。”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风衣的袖口，声音低了一点，”我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帮他，就觉得自己能做的太有限了。”
表演得很好。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压住，面上维持着职业性的温和：”这很正常，创伤失忆的患者在恢复期会有这类反应，家属能做的，是维持他生活环境的稳定，不要给他施加额外的压力。”
“明白，”她点头，抬起眼，对我笑了一下，”那就麻烦林医生多费心了。”
“应该的。”
她站起来，说不多打扰了，说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联系，说再次谢谢林医生，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转身，语气很轻，随口一样地说：”林医生，你和顾城，之前认识吗？”
诊室里安静了一秒。
我说：”患者的信息来源很多，有时候是旧识转介，有时候是平台匹配，具体情况我不太方便说。”
她”嗯”了一声，说：”理解，是我多嘴了。”
然后她走了。
我在椅子里坐了三分钟。
同事程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用下巴点了点刚才江珂坐过的椅子：”刚才那个是谁？”
“患者家属。”
“送东西来？”她看了一眼桌角的牛皮纸袋。
“道谢。”
程露把一杯咖啡放到我桌上，在患者椅上坐下来，看着我，没说话。
我喝了一口咖啡，说：”你想说什么直说。”
“我只是想说，”她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
“灯光问题。”
她把咖啡杯放下，声音低了一点，”我做了七年心理师，你当我看不出来——”
“程露，”我打断她，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现在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我的每一步作都在规范之内，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拿起咖啡站起来，说：”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她走到门口，顿了一下，说，”那个核桃酥，你打算吃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
“你拿去吧，”我说，”给小谢他们分一分。”
程露没有再说什么，把那袋核桃酥拿走了，带上门。
诊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珂最后那句话，随口一样的语气，随口一样的停顿。
你和顾城，之前认识吗？
我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看。
她知道。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确认她知道的那件事，顺便让我知道，她知道。
这是一种很高级的施压方式。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指控，退出去的时候还笑着说”是我多嘴了”，净，体面，无懈可击。
我把那个细节压下去，重新拉开椅子，拿起顾城的治疗档案，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接诊记录，评估记录，治疗方案，备注，每一行都检查，每一个措辞都确认，每一步作的合规依据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全部合规。
全部经得起审查。
我把档案合上，右手压在封面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江珂今天来，不是为了道谢。
她是来看我乱不乱的。
她是来看我会不会在这种压力下自己先动，先撤，先把这个案子推出去，把一切做净，顺着她给的台阶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