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一切。
景象在扭曲,声音在拉长,空间在折叠。林默感觉到熟悉的坠落感,熟悉的分解感,熟悉的剧痛。但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死死盯着对面的陆沉。他看到了——在重置的混沌背景中,陆沉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标准坐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像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然后,景象彻底碎裂。
但在最后一瞬间,林默似乎看到,陆沉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晰。
像在说一个字。
一个简单的、单音节的字。
像“是”。
或者“不”。
或者……
“帮”。
—
混沌。
黑暗。
意识的碎片像沉船残骸般在深海中漂浮,然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聚拢、拼合、重塑。
林默睁开眼。
光灯刺眼的白光像针一样扎进瞳孔。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让视线在模糊中逐渐聚焦。审讯室。还是审讯室。金属桌面的反光,墙壁上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单向玻璃的暗色表面,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消毒水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一切如常。
但林默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看陆沉。
他先感受自己。
心跳——稳定,有力,每分钟大约七十二次。这个数字在他脑中自动浮现,像某种被遗忘的本能。呼吸——平缓,均匀,腔随着吸气微微扩张,肺部充满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肌肉——肩膀的酸痛,手腕被手铐磨破的刺痛,脊椎因长时间保持坐姿而产生的僵硬感。
这些感觉,真实吗?
还是说,连这些身体反馈,也是“设定”的一部分?
林默缓缓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放在桌面上。金属手铐在光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指甲的形状,指关节的弧度。这些细节,完美吗?还是说,在某个他无法察觉的维度,存在着微小的、无法被复制的误差?
就像陆沉瞳孔倒影里偏移的单向玻璃。
就像那个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
就像……
“林默。”
声音响起。
陆沉坐在对面,穿着那套永远笔挺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光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他的颧骨显得更加突出。
“今天是2023年10月27,下午三点十七分。”陆沉的声音平稳,像在宣读一份标准文件,“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我是负责你案件的审讯官陆沉。据程序,我将对你进行询问,请你如实回答。”
标准开场。
一字不差。
林默没有立刻回应。他保持着低头看手的姿势,让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三秒。他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消毒水味,能感觉到手腕上手铐边缘传来的冰凉触感。
三秒。
陆沉没有催促。
但林默能感觉到,审讯室里的空气正在发生变化。那种无形的压力,像水一样慢慢漫上来,试图包裹他,挤压他,迫使他开口。
“林默。”陆沉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请配合调查。”
林默缓缓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测试某种极限。颈椎一节一节地抬起,视线从桌面移向陆沉的脸。光灯的光线刺进眼睛,他眨了眨眼,让瞳孔适应光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没有躲闪,没有恐惧,没有茫然。
只有一种平静的、直接的注视。
陆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像蝴蝶翅膀的颤动。但林默捕捉到了。在之前的循环中,陆沉的表情永远完美,永远无懈可击。但这一次,在林默这种异常的平静注视下,陆沉的面具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陆警官。”林默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长时间少言让声带变得涩,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今天是2023年10月27,下午三点十七分。”林默重复着陆沉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课文,“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你是负责我案件的审讯官陆沉。据程序,你将对我进行询问,要求我如实回答。”
他顿了顿。
光灯管在高频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隐约的焦糊味,像电子设备过热的味道。
“这些话,”林默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你说了多少次了?”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那种瞬间的、全身肌肉同时收紧的僵硬。他的手指原本轻轻搭在桌面上,现在却突然握紧,指关节泛白。他的瞳孔在光灯下收缩,像相机镜头在调整焦距。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种无形的压力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真空感。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耳膜。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他能感觉到手腕上手铐的冰凉,金属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默,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面有审视,有评估,有警惕,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涟漪。
像完美的面具被揭开一角后露出的真实。
时间在流逝。
一秒,两秒,三秒。
光灯管的滋滋声越来越大,像某种低频的警报。空调出风口的风突然停止,整个审讯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林默能看到,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人在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然后,陆沉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锋一样清晰。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标准回答。
回避问题,转移话题,维持角色。
但林默没有给他机会。
“你明白。”林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和我一样明白。这个房间,这个时间,这场对话——它们都在重复。一遍又一遍,像一张被卡住的唱片,永远在同一个节拍上打转。”
他向前倾身,手铐的链条在桌面上拖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墙壁上的钟,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林默的目光转向那个钟,然后又转回陆沉脸上,“单向玻璃的位置,在你瞳孔的倒影里偏移了三点七厘米。空调出风口的风,每次都在我问出越界问题后停止三秒。消毒水的味道,在每次循环重置前会突然变浓,像某种……系统提示。”
他每说一句,陆沉的脸就苍白一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色,而是皮肤下血色逐渐褪去的苍白。陆沉的嘴唇抿得更紧,那条苍白的线几乎要消失。他的手指依然握紧,指关节已经白得像石膏。
“还有你。”林默继续说,目光死死盯着陆沉的眼睛,“陆警官。或者说……无论你真的是谁。你的呼吸节奏,在每次循环的第三分钟会紊乱一次。你的眼底有红血丝,那不是熬夜能解释的,那是长时间精神高压下的毛细血管破裂。你的西装永远笔挺,但领带的结,在最近三次循环里,每次都比上一次松了零点三毫米。”
他顿了顿。
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淀。
让它们的重量压垮陆沉最后的伪装。
“所以,”林默缓缓说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还要在这个‘三点十七分’里待多久?或者说——”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的焦糊味刺进鼻腔,像某种警告。
“——你也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不。
不是石子。
是炸弹。
陆沉脸上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被强光照射的猫眼。他的身体向后仰去,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嘴唇张开,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手指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指甲在桌面上划出细微的刮擦声。
整个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光灯管的滋滋声突然停止。
空调出风口的风彻底消失。
消毒水的味道浓到刺鼻,混合着那股焦糊味,像某种化学试剂在燃烧。
时间仿佛被拉长。
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耳膜。他能看到陆沉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震惊,恐惧,愤怒,然后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
陆沉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颤抖,像蝴蝶垂死的翅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腔剧烈起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陆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审讯官的冰冷,没有了职业性的平静,没有了那种无懈可击的伪装。那里面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光的样子。
“你……”陆沉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他没有说完。
但林默知道他想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发现的?
你怎么敢说出来的?
“因为我在观察。”林默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我在思考。因为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至少,不是完全真实的。”
他向前倾身,手铐的链条再次拖动。
“陆沉。”他第一次直接叫出对方的名字,没有加“警官”,“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你,我,这个房间,这个时间——我们都在一个循环里。一个基于我的记忆构建的循环,但显然,你也被卷进来了。”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默,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面有审视,有评估,有警惕,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希望?
不。
不是希望。
是某种更黑暗的东西。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那种绝望的用力。
“你为什么认为,”陆沉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嘶哑,“我也被困在这里了?”
“三个证据。”林默竖起三手指,手铐的链条随着动作哗啦作响,“第一,你的疲惫。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真实的、长时间精神高压下的生理反应。第二,你的反应。在我问出‘第一次见面’的问题时,你的目光游移了。你看向了钟,看向了单向玻璃——但你看的位置,都不是它们实际的位置。你在看你记忆中的位置。第三……”
他顿了顿。
让最后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第三,在上一次循环重置前,”林默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你的嘴唇动了。你在说话。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晰。你说了一个字。”
陆沉的身体再次僵住。
“什么字?”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默盯着他的眼睛。
“像‘帮’。”他说。
审讯室陷入死寂。
那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后的真空感。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能听到呼吸时气流穿过鼻腔的细微嘶声。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默,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太阳。那个动作很自然,像一个人在疲惫时本能地放松。但林默注意到,陆沉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的颤抖,像秋天的树叶在风中颤动。
“林默。”陆沉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多了一种深沉的疲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默回答,“我在说,我们都被困在一个记忆囚笼里。我在说,你不是审讯官,至少不完全是。我在说,如果我们想出去,可能需要……。”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它们在空气中回荡,像钟声。
陆沉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容,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林默看到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无奈。
“。”陆沉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你想怎么?”
“信息交换。”林默立刻回答,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你告诉我这个系统的规则,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你我的记忆,告诉你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找到破绽,打破循环,离开这里。”
陆沉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像钟表的秒针。但这一次,节奏是紊乱的。快两下,慢一下,停顿,再快三下。那不是审讯官的节奏,那是一个人在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
光灯管又开始滋滋作响。
空调出风口吹出微弱的风,带着那股焦糊味。
消毒水的味道依然刺鼻。
“林默。”陆沉缓缓开口,“如果我告诉你,这个系统没有破绽呢?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永远也出不去呢?如果我告诉你,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呢?”
“那我就自己找。”林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已经找到了三个破绽。钟,单向玻璃,你的呼吸。我会找到第四个,第五个,第一百个。直到这个系统崩溃,直到这个囚笼碎裂。”
他顿了顿。
“但那样会花很长时间。”他继续说,“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东西。每一次循环,我的记忆都在混乱。每一次重置,我的意识都在磨损。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尽快出去,我就会永远迷失在这里。”
他盯着陆沉的眼睛。
“你也是,对吗?”他轻声问,“你也在被磨损。你也在被消耗。你也在……害怕。”
陆沉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的呼吸变得轻微。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陆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无奈,没有了那种深沉的悲哀。那里面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林默。”陆沉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判决,“你错了。”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是被困在这里。”陆沉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我是自愿在这里的。我的任务,就是从你的记忆里,挖出三年前那桩悬案的真相。我的任务,就是确保你永远也出不去。”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光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他的颧骨显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所以,”陆沉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没有。没有信息交换。没有破绽。只有审讯,只有压迫,只有……直到你崩溃,直到你交出一切。”
他顿了顿。
让这些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现在,”陆沉说,“让我们回到正题。2023年10月27,下午三点十七分。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我是负责你案件的审讯官陆沉。据程序,我将对你进行询问,请你如实回答。”
标准开场。
一字不差。
但这一次,林默没有感到绝望。
相反,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他看到了。
在陆沉说这些话的时候,在陆沉重新戴上那副冰冷面具的时候,在陆沉试图用权威压垮他的时候——
陆沉的手指在颤抖。
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但林默看到了。
那颤抖,不是表演。
那是真实的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被识破?
恐惧任务失败?
还是恐惧……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陆沉在说谎。
至少,不全是真话。
“陆警官。”林默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你的手指在抖。”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还有,”林默继续说,“你的领带,又松了零点五毫米。你的呼吸,在说‘自愿’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零点三秒。你的瞳孔,在说‘永远也出不去’的时候,收缩了百分之十五。”
他向前倾身,手铐的链条在桌面上拖动。
“所以,”林默缓缓说道,“让我们重新开始。我们还要在这个‘三点十七分’里待多久?或者说,你也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同样的问题。
同样的炸弹。
但这一次,陆沉没有崩溃。
他只是看着林默,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面有审视,有评估,有警惕,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欣赏?
不。
不是欣赏。
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像猎手看到猎物突然反击时的兴奋。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光灯管的滋滋声越来越大,像某种低频的警报。空调出风口的风彻底停止,整个审讯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消毒水的味道浓到刺鼻,混合着那股焦糊味,像某种化学试剂在燃烧。
然后,白光开始出现。
从房间的角落,从墙壁的缝隙,从天花板的边缘——细微的、蚕食一切的白光,像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循环要重置了。
林默盯着陆沉。
陆沉也盯着林默。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林默能看到,陆沉的嘴唇在动。
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像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晰。
三个字。
不是“帮”。
是……
白光吞没了一切。
景象在扭曲,声音在拉长,空间在折叠。
但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林默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三个字是——
“下一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