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回忆童年里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
小时候的记忆模糊又零散,从前只觉得是长辈们的古怪习惯,如今串联起来,每一处都透着不对劲。还在世的时候,从不让我在天黑之后出门,每逢初一十五,总会在房间里点上一炷香,对着空气小声念叨着什么,声音轻得我听不清,只记得她脸上的神情疲惫。父亲年轻时也常常在夜里外出,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疲惫的身躯,我问他去了哪里,他永远只会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母亲则总是莫名地发呆,看着我爸的时候,眼神里藏着我读不懂的心疼与担心,也会失神看着我,害怕我也会跟父亲一样。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家人性格沉闷。
现在我才明白,他们不是沉闷,是在小心翼翼地守护,也在小心翼翼保护我。
他们守着陈家的秘密。
周末的时候,我轻轻打开了生前住过的房间。
走后,父母一直把这间房锁着,很少打开,像是彻底封了起来。我轻轻推开房门,灰尘扑面而来,房间里还保留着她在世时的陈设,老式木床、掉漆的书桌、靠墙的衣柜,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却又处处透着死寂。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是从前放私人物品的地方,小时候我偶尔会翻到糖果,如今里面只剩下一个上了小锁的木盒。
我没有找钥匙,只是用螺丝刀轻轻撬开了锁扣。
木盒很小,里面没有金银首饰,没有书信记,只有三样东西——一小包用红布包着的灰色泥土,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铃,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
红布里的泥土冰凉燥,闻起来没有土腥味,反而有淡淡阴气;青铜铃轻轻摇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声响;而那张黄纸,是我唯一能看懂的东西。
纸上只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字,墨迹淡得几乎要消失:
“陈家子孙,阴缘附体,近者殃,亲者疏,世代承之。”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黄纸从指尖滑落,飘落在地上。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我所有的遭遇。
靠近我的人会遭受灾祸,亲近我的人会变得疏远,这份宿命,从陈家祖辈开始,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到了我这一辈,终于化成了实实在在的黑影与诅咒。
我终于知道了,我不是被阴差随机选中的受害者,我是陈家宿命的继承者。
父母的沉默、回避、疏远,不是不爱我,而是他们无能为力。他们从小就知道这份阴缘的可怕,知道我注定无法拥有亲近的关系,无法拥有靠近的人,他们只能用沉默来保护我,也保护自己。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黄纸上没有写阴缘的来源,没有写黑影的身份,没有写终结的方法,甚至没有写祖辈们是如何熬过这一辈子的。我得到的真相,依旧只是冰山一角,浅得不能再浅。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木盒,锁好抽屉,轻轻关上了的房门。
我没有去问父母,没有去求证,也没有试图打破这份沉默。
我知道,问了也没用。
他们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不会因为我的疑问就全盘托出。
他们能做的,只是继续回避,继续疏远,继续用最陌生的方式,与我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
夜里,黑影依旧站在我的床边。
这一次,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它气息里的一丝不耐烦。
它看着我发现了黄纸,看着我接受了那一点点真相,看着我没有崩溃,没有逃避。
我们依旧没有交流,一人一影,在黑暗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它监视着我,我承受着它,谁也不先打破这层沉默,它像是在等我崩溃的时候。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片平静。
我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阴缘不会因为我知道了一点点真相就消失,靠近我的人依旧会出事,亲人依旧会变得陌生。
但我现在已经不再害怕。
我接受了这份宿命,接受了这份孤独,也接受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