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原对着那张图看了三天。
三天里,他试了十七种方案。
第一种方案:把传感器架高。
他找来几木头,绑成三脚架,把传感器固定在两米高的位置。
这样,传感器的感应角度往下倾斜,避开地面的草,只照远处。
试了试。
风还在吹,草还在动。
传感器不响了。
他等了半个小时,狼没来。
他又等了半个小时,狼还是没来。
他正想说“成了”,突然报警器响了。
“滴滴滴——”
他冲出去,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传感器。
风很大,草在动。
但传感器在三米高的地方,应该感应不到草才对。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
不是草。
是兔子。
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跳出来,跑远了。
传感器感应到了兔子。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兔子消失的方向,愣了半天。
然后他回去,继续研究。
—
第二种方案:调低灵敏度。
他把传感器的灵敏度调到最低,这样只有很大的热量变化才会触发。
试了试。
兔子跑过,不响。
野狗跑过,不响。
他自己走过去,也不响。
他把手放在传感器前面,还是不响。
调太低了,什么都感应不到。
他又把灵敏度调回来,继续研究。
—
第三种方案:加延时。
他给报警器加了一个延时电路,让传感器触发后,报警器只响五秒,然后自动关闭,等一分钟再重新开启。
这样,就算有误报,也不会一直响。
试了试。
风一吹,报警器响五秒,停。
再吹,再响五秒,停。
他站在那儿,听着报警器响响停停,响响停停,像一只抽风的鸟。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更烦了。
这比一直响还烦。
他又把延时拆了。
—
第四种方案:双传感器。
他在同一个位置装了两个传感器,一个朝近处,一个朝远处。
电路设计:只有远处传感器触发,而近处传感器没触发的时候,才报警。
这样,如果狼从远处来,远处传感器先触发,近处传感器没触发,报警。
如果风把草吹动,草在近处,近处传感器触发,远处传感器没触发,不报警。
如果兔子从近处跑过,近处传感器触发,远处传感器没触发,不报警。
如果狼从近处突然出现——那也没办法,但至少比一直误报强。
他画了电路图,焊了电路板,接上传感器,测试。
第一次测试:他站在远处,远处传感器触发,近处没触发——报警。
正确。
第二次测试:他站在近处,近处传感器触发,远处没触发——不报警。
正确。
第三次测试:他站在中间,两个传感器都触发——不报警。
正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电路,觉得终于成了。
然后风来了。
草动了。
近处传感器触发。
远处没触发。
不报警。
正确。
他等了十分钟,风停了,没报警。
他又等了十分钟,一只兔子跑过。
近处传感器触发。
远处没触发。
不报警。
正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报警器,笑了。
成了。
—
他高兴了大概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天黑了。
他躺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报警。
他很满意。
然后报警器响了。
“滴滴滴——”
他冲出去。
什么也没有。
他回来,躺下。
又响了。
他又冲出去。
还是什么也没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没出去。
他躺在炕上,听着那个声音。
响了一会儿,停了。
过了五分钟,又响了。
又停了。
响了停,停了响,一直折腾到半夜。
他终于忍不住,爬起来,拿着手电出去检查。
他走到传感器旁边,用手电照了照。
什么也没有。
他又照了照,突然看见草丛里有两个绿点。
狼的眼睛。
但狼在远处,至少有五十米。
两个传感器都没触发——距离太远。
那报警器为什么会响?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然后他明白了。
不是狼。
是风。
风把传感器吹动了。
三脚架没固定好,风一吹,架子晃,传感器的方向变了。
方向一变,感应区域就变了,触发了一次又一次。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三脚架,愣了半天。
然后他把三脚架拆了,把传感器直接钉在木桩上。
钉完,他回去躺下。
报警器不响了。
他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一个新问题。
两只狗不见了。
大黄和二黄。
他找了一圈,在羊圈后面找到它们。
它们正在打架。
不是打架,是玩。
但玩得很疯,你追我赶,滚成一团。
它们滚过的地方,传感器被碰倒了两个。
他走过去,把传感器扶起来。
两个都坏了。
壳子裂了,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
他拿着那两个坏掉的传感器,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只狗。
狗还在玩,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手里的传感器,又看了看那两只狗。
一只二十块,两只四十块。
四十块,没了。
他想骂,但不知道该骂谁。
骂狗?狗听不懂。
骂自己?自己也没错。
他站在那儿,最后叹了口气,把坏掉的传感器拿进屋,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出剩下的三个传感器,看了看。
三个。
不够。
他需要至少五个。
他又得去旗里。
—
但他没钱了。
他数了数存款。
一百五十四块。
去旗里来回车费四十块,再买两个传感器三十块,还剩八十四块。
够。
但他得省着花。
他决定明天去。
—
下午,老巴特尔来了。
他看见陈原在焊电路,走过来蹲在旁边看。
看了半天,他问:“成了?”
陈原说:“快了。”
老巴特尔问:“快了多少?”
陈原想了想:“还差一点。”
老巴特尔问:“差什么?”
陈原说:“传感器坏了两个。”
老巴特尔看了看桌上那两个裂开的传感器,问:“怎么坏的?”
陈原说:“狗撞的。”
老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很大声,把羊都吓了一跳。
笑完,他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递给陈原。
一百块。
陈原看着那钱,没接。
老巴特尔说:“拿着,买传感器。”
陈原说:“不用。”
老巴特尔瞪他:“让你拿着就拿着。”
陈原说:“我有。”
老巴特尔说:“你那点钱,留着买吃的。”
陈原还是没接。
老巴特尔气得直瞪眼,最后把钱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下次我来,要看报警器。”
说完,他走了。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一百块钱。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钱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
晚上,他继续研究。
他把剩下的三个传感器重新安装好,这回固定得更结实。
然后他开始想:怎么防止狗再撞?
他想了一个办法:在传感器周围围一圈铁丝网。
说就。
他找了几细钢筋,弯成半圆,焊在木桩上,把传感器罩在里面。
这样,狗撞不到传感器,但传感器还能感应到外面。
他试了试。
手伸进去,传感器能感应到。
狗凑过来,鼻子顶在铁丝网上,进不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保护罩,觉得很满意。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狗进不去,狼也进不去吗?
狼不是狗,狼会咬。
铁丝网能挡住狼吗?
他想了想,觉得不一定。
但他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先这样吧。
—
第二天,他没去旗里。
他把那两个坏掉的传感器拆开,看看能不能修。
拆开一看,电路板裂了,修不了。
他把它们放在一边,继续研究剩下的三个。
三个传感器,装在五个方向,不够。
他只能先装三个方向:东、南、西。
北边和中间空着。
他想:狼应该不会只从北边来吧?
不一定。
但他没办法。
—
第三天,报警器第一次真正报警。
不是误报。
是狼。
那天晚上,陈原正在睡觉,突然被报警器吵醒。
“滴滴滴——”
他爬起来,看了一眼指示灯。
西边的传感器。
他抓起手电,冲出去。
跑到西边,他用手电照了照。
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见草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
狼的脚印。
他顺着脚印追了几步,看见远处有几个灰影。
三只狼,正在往北跑。
它们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回去,数了数羊。
一只没少。
他站在羊圈边上,看着那些羊。
小白走过来,蹭他的腿。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报警器响了,”他说,“它们没来得及。”
小白咩了一声。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传感器。
它正对着狼跑掉的方向。
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躺下。
报警器没再响。
他睡得很好。
—
第四天早上,小周来了。
他开着一辆皮卡,后面拉着一箱东西。
下车,他看见陈原在焊电路,走过来问:“报警器做好了?”
陈原说:“差不多了。”
小周眼睛亮了:“能看看吗?”
陈原想了想,点头。
他带小周到屋里,给他看那个报警器。
一堆电线,几个传感器,几块电路板,一个喇叭。
小周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怎么用?”他问。
陈原说:“狼来了会响。”
小周问:“怎么响?”
陈原演示给他看。
他走到窗边,报警器响了。
他退回来,报警器停了。
小周看愣了。
他也走过去,走过来,报警器响,停,响,停。
玩了半天,他兴奋地说:“太厉害了!”
陈原没说话。
小周问:“能卖吗?”
陈原愣了一下:“卖什么?”
小周说:“卖这个报警器。团里好多人都想要。”
陈原想了想:“还没做好。”
小周问:“还差什么?”
陈原说:“传感器不够。狗撞坏了两个。”
小周看了看那两个坏掉的传感器,问:“多少钱一个?”
陈原说:“十五。”
小周说:“我帮你买。”
陈原说:“不用。”
小周说:“没事,我正好要去旗里。”
陈原想了想,说:“那我给你钱。”
小周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请客。”
陈原说:“不行。”
小周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人,真犟。”
陈原没说话。
小周从车上搬下那个箱子,放在地上:“团长让我送来的。”
陈原打开看。
是一箱压缩饼。
小周说:“团长说,让你别饿死。”
陈原看着那箱饼,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谢谢。”
小周摆摆手,上车走了。
—
晚上,陈原坐在门槛上,吃压缩饼。
饼很硬,但能吃饱。
小白蹲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掰了一小块,递给它。
它闻了闻,没吃。
他说:“不好吃?”
它咩了一声。
他说:“确实不好吃。”
他把那块饼塞进自己嘴里,继续吃。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报警器做成了,狼能防了,羊能养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可以躺平了?
他算了算。
八百只羊,一年能卖一百多万。去掉成本,能剩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够躺平吗?
他想了一会儿。
不够。
还得更多。
但他不知道更多是多少。
他只知道,现在还不能躺。
还有六百只羊没买。
还有十六万没还。
还有好多事没做。
他继续吃饼。
—
第五天,老巴特尔又来了。
他这回没骑马,也没开车,是走来的。
陈原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老巴特尔说:“马病了,车没油了。”
陈原问:“你怎么来的?”
老巴特尔说:“走来的。三十里,走了一上午。”
陈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巴特尔走到羊圈边上,看了看羊,然后问:“报警器呢?”
陈原带他进屋,给他看。
老巴特尔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
但他知道这东西有用。
他问:“狼来了,它会响?”
陈原说:“前两天响了,狼跑了。”
老巴特尔眼睛亮了:“真的?”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走到窗边,也走过去走过来,玩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给我做一个。”
陈原说:“好。”
老巴特尔问:“多少钱?”
陈原想了想:“不要钱。”
老巴特尔瞪他:“为什么不要钱?”
陈原说:“你帮了我很多。”
老巴特尔说:“那不一样。”
陈原说:“一样。”
老巴特尔瞪着他,瞪了半天。
最后他笑了。
“行,”他说,“你比你还犟。”
陈原愣了一下:“我爸?”
老巴特尔点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我帮他,他非要还。我说不用,他说不行。”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看着他,突然问:“你想你爸吗?”
陈原想了想:“想。”
老巴特尔问:“想什么?”
陈原说:“想他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老巴特尔问:“会怎么说?”
陈原看着窗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可能会说,得还行。”
老巴特尔笑了。
他站起来,拍拍陈原的肩:“肯定不止。”
然后他走了。
走回三十里外。
陈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