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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896年,伏罗希洛夫十五岁了。

这一年,顿巴斯的夏天格外热。草原上的草被晒得发黄,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连矿井深处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吸进肺里像在吞热汤。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人心。

彼得·伊里奇走后,伏罗希洛夫家的那间土坯房,成了更多人聚集的地方。不光是矿工,还有铁路工人,还有附近庄园的雇农,甚至还有几个从县城来的年轻人。他们摸黑而来,挤在这间不到二十步见方的屋子里,听伏罗希洛夫讲那些书上的道理。

有时候讲得太晚,人就睡在地上、炕沿上、门背后,第二天天不亮再悄悄离开。

母亲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多煮一锅粥,多烧一炉火,把门口那棵老树的枝条砍下来当柴烧。两个妹妹也习惯了——她们知道晚上不能说话,不能吵闹,要早早睡觉,把地方让给那些大人们。

只有帕维尔每次都醒着。

他已经十岁了。两年下来,他认的字比很多大人还多。每天晚上,他都坐在伏罗希洛夫旁边,帮他给大家念书——伏罗希洛夫嗓子哑的时候,他就接着念。

“工人要做的事……团结起来……”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嫩,但念到这些字的时候,格外认真。

那年七月,矿上来了一批新工人。

他们是从彼得堡来的。说是那边工厂停工了,没活,只能到南方来找活路。矿主巴不得多来些人——人多工钱就能压得更低。

伏罗希洛夫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井下。

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说话带着北方口音。他们活的架势和本地人不一样——不是闷头傻,是边边打量,边边琢磨。

歇息的时候,他们凑到伏罗希洛夫跟前。

“你就是伏罗希洛夫?”

伏罗希洛夫抬起头。

“我是。”

领头那个年轻人笑了笑。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和彼得·伊里奇很像。

“有人让我们来找你。”

“什么?”

年轻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彼得·伊里奇。”

伏罗希洛夫的手抖了一下。

“老师还活着?”

年轻人点点头。

“活着。在西伯利亚。”他说,“流放。三年了。”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很久。

三年了。他以为老师已经死了。那场大雪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他以为老师消失在那场风雪里了。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年轻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火已经烧起来了。让他烧大。”

那三个年轻人留下来了。

他们不光是来活的。每天晚上,他们也来伏罗希洛夫家。但他们不只是来听课的——他们是来讲课的。

他们带来了圣彼得堡的消息。

“那边不一样了。”领头的那个——他叫尼古拉——说,“工人开始组织起来了。不是一两个,是成百上千的。去年圣彼得堡,三万人走上街头。”

三万人。

伏罗希洛夫听着这个数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他这间屋子里,最多的时候挤过三十个人。三十个人,他已经觉得很多了。三万人——那是他想象不出来的画面。

“老板让步了吗?”

尼古拉点点头。

“让步了。工钱涨了,工时短了。”他说,“但不是老板好心。是三万人站在那儿,他怕了。”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着那个画面。三万人。站在一起。老板怕了。

“咱们这儿,”伊万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能有那一天?”

尼古拉看着他。

“快了。”

从那天起,伏罗希洛夫家的课变了。

不再是只讲认字,只讲剩余价值,只讲团结的道理。开始讲更具体的东西——怎么组织,怎么串联,怎么传消息,怎么应对宪兵。

尼古拉懂得很多。他在彼得堡参加过,见识过真正的斗争。他说起那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听下去。

“最重要的一条,”他说,“是不要一个人硬顶。一个人被抓住了,打死你你也扛不住。但如果你知道外面还有一百个人,你就知道扛一扛,也许就能扛过去。”

他顿了顿。

“反过来,如果你被抓了,也记住一件事——你扛住了,那一百个人就能活。你扛不住,把他们供出来,一百个人就都完了。”

没有人说话。

炉火噼啪地响着。那些黑漆漆的脸上,表情复杂。

伏罗希洛夫开口了。

“你被抓过吗?”

尼古拉看着他。

“当然。”

“怎么出来的?”

尼古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得意,是别的什么。

“关了三个月。打了好多回。”他说,“但我不认识几个人。我认识的那些人,名字都是假的。所以他们问不出什么,就把我放了。”

他看着伏罗希洛夫。

“记住了——名字。能不说的,都不说。能假的,都用假的。”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他看着屋里那些人。格里戈里,伊万,费奥多尔,帕维尔,还有那些从附近来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这些名字,他都知道。

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费奥多尔死了。

不是在井下死的。是在家里死的。肺坏了,咳了三个月,最后咳出来的全是血。他老婆来找伏罗希洛夫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

伏罗希洛夫去送他。

费奥多尔家比伏罗希洛夫家还破。一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着,屋顶的草烂了大半。屋里冷得像冰窖,炕上躺着一具瘦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费奥多尔的老婆站在旁边,没有哭。她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炕上的那个人。

“他临死的时候,”她说,“一直在念叨一个词。”

伏罗希洛夫问:“什么词?”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

“团……团结?”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

他看着费奥多尔那张已经变形的脸。二十五年的井下生活,最后换来的是这个——一间破房子,一个守寡的女人,还有一句临死前念叨的词。

“他还说什么了?”

女人摇摇头。

“他后来咳得太厉害,说不出话了。”她说,“但他一直攥着这个东西。”

她摊开手。

是一张纸。皱巴巴的,被汗水浸透过的,边角已经破了。

伏罗希洛夫接过来,打开。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费奥多尔·彼得罗维奇。”

是他的名字。

他自己写的。

伏罗希洛夫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他想起费奥多尔第一次在他面前写字的样子。那时候他连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但他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写。

“这是我的名字。”他那时候说,“现在我能自己写下来了。”

现在他死了。

但这个名字还在。

费奥多尔的葬礼,来了很多人。

不是请来的,是自己来的。矿工们穿着最破的衣服,站在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堆前,一句话都不说。女人和孩子站在后面,眼睛红红的,但没有人大声哭。

格里戈里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他教过我认字。”

就这么一句。

然后他转身走了。

人们慢慢散去。伏罗希洛夫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土堆。

帕维尔站在他旁边。

“费奥多尔叔叔,”他问,“他认字了吗?”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认了。”

帕维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教过别人吗?”

伏罗希洛夫想了想。

“教过。”他说,“他教过他老婆。教过他儿子。”

帕维尔点点头。

“那他没白活。”

伏罗希洛夫转过头,看着他。

帕维尔的脸在秋天的阳光下很平静。十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像大人一样。

“你哥教你的?”他问。

帕维尔摇摇头。

“你教的。”

伏罗希洛夫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土堆。

费奥多尔死了。但他教过的那些人,还活着。他老婆还活着,他儿子还活着,他教过的那些字,还在他们脑子里。

这就够了。

那年冬天,尼古拉要走了。

他接到消息,圣彼得堡那边有事,需要他回去。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和伏罗希洛夫在那棵老榆树下坐了很久。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尼古拉问。

伏罗希洛夫看着远处矿场的井架。黑乎乎的,戳在夜色里。

“继续。”他说。

尼古拉点点头。

“会越来越难的。”他说,“宪兵会越来越紧。他们会抓人,会,会流放人。你怕吗?”

伏罗希洛夫想了想。

“怕。”他说。

“怕还?”

伏罗希洛夫转过头,看着他。

“费奥多尔死的时候,我问他老婆,他临死说什么了。他老婆说,他在念叨‘团结’。”

他顿了顿。

“他念了一辈子。到死都在念。我要是怕了,不了,他念的那些,就白念了。”

尼古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彼得·伊里奇说得对。”他说。

“说什么?”

“他说你以后会走得比我们都远。”尼古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现在信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伏罗希洛夫坐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冷飕飕的。天上没有星星,黑得像井下的巷道。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从父亲留下的那本识字课本开始,从彼得·伊里奇的眼睛里点燃,从安娜的草原上烧起来,从谢尔盖、伊万、费奥多尔这些人的手里传下去。

现在烧到他这儿了。

他要让它烧得更大。

1897年的春天,伏罗希洛夫十六岁了。

这一年的雪化得特别早。三月还没过完,草原上就已经绿了一片。矿场周围的黑雪化成黑水,流得到处都是,脏兮兮的。

但那些黑水流过的地方,草长得特别快,特别绿。

有一天收工,伏罗希洛夫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孩子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走近了,才看清那孩子在写字。

А,Б,В,Г,Д。

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但都认得出来。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伏罗希洛夫吗?”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那孩子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我爹说,你教人认字。”

“你爹是谁?”

孩子指了指远处。一个男人站在村口,朝这边看着。

伏罗希洛夫认出了他——是个矿工,来听过几次课。

“你想认字?”他问。

孩子使劲点头。

伏罗希洛夫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

“写得不错。”他说,“谁教的?”

“我爹教了三个,剩下的我自己看着学的。”

伏罗希洛夫笑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着远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几个月前还一个字都不认识。现在,他已经在教他儿子了。

伏罗希洛夫站起来。

“晚上来我家。”他说,“接着学。”

那孩子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

伏罗希洛夫继续往家走。

身后,那孩子还在那儿蹲着,继续在地上划拉。

太阳正在落山。草原被染成金红色。矿场的井架在远处黑乎乎地立着,像一戳在天边的刺。

但伏罗希洛夫没有看那刺。

他看着那一片片新长出来的绿草。

在黑水流过的地方,在煤灰覆盖过的地方,在那片被践踏过无数遍的土地上,它们还是长出来了。

绿得刺眼——却又带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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