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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898年,伏罗希洛夫十七岁了。

这一年,顿巴斯的雪化得特别慢。三月底了,草原上还东一片西一片地白着。但不管雪化得快慢,子总得过。下井,上井,晚上讲课,周而复始,像是矿井里那架永远转动的绞车。

帕维尔已经十二岁了。

他长得很快,个子快赶上伏罗希洛夫的肩膀了。每天晚上,他坐在伏罗希洛夫旁边,帮他给大家念书。他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稚嫩,念起那些句子来越来越稳。

“工人要做的事……团结起来……”

他念完一段,抬起头,看着伏罗希洛夫。

“对吗?”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对。”

帕维尔笑了。那笑容和他哥谢尔盖一模一样。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谢尔盖现在在哪儿呢?还活着吗?他还记得他这个弟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谢尔盖留下的这个弟弟,他教得很好。

那年四月,矿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新工人,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来矿上不是为了活——他不动了——是为了找他儿子。

他儿子叫安德烈。

伏罗希洛夫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安德烈。三年前死在井下的那个安德烈。咳血咳死的那个。

老头找到了伏罗希洛夫。

“你是伏罗希洛夫?”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儿子,”他说,“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安德烈临死前的样子。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睁得很大,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他老婆守在旁边,三个孩子挤在墙角,不敢出声。

“他之前说,”伏罗希洛夫开口,“让他儿子认字。”

老头愣了一下。

“认字?”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他说,他这辈子就亏在不认字上。让他儿子别亏了。”

老头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伏罗希洛夫。

“他儿子,”他说,“我带来了。”

伏罗希洛夫愣住了。

老头朝远处招了招手。

一个男孩走过来。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是大人改小的破衣服,光着脚站在泥地里。

那眉眼,和安德烈一模一样。

“他叫阿廖沙。”老头说,“他娘去年也没了。我一个人带不动,想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想着你这里,能教他认几个字。”

伏罗希洛夫看着那个男孩。

阿廖沙也看着他。那眼神,和很多年前的帕维尔一模一样。怯怯的,又带着一点亮。

伏罗希洛夫蹲下来。

“你叫什么?”

“阿廖沙。阿廖沙·安德烈耶维奇。”

安德烈耶维奇——安德烈的儿子。

伏罗希洛夫站起来,看着老头。

“留下吧。”他说。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说谢谢。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伏罗希洛夫的肩膀,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阿廖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哭。

伏罗希洛夫把手放在他肩上。

“走吧。”他说,“回家。”

家里又多了一个人。

母亲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自己往炕边又挪了挪,腾出更小的一块地方。两个妹妹挤在一起,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男孩。

帕维尔看着他,问伏罗希洛夫:

“他爹是谁?”

“安德烈。”

帕维尔愣了一下。

“那个……咳血死的?”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帕维尔不说话了。他看着阿廖沙,眼神复杂。

阿廖沙也看着他。两个孩子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伏罗希洛夫教阿廖沙认第一个字母。

“这是А。”他说,“跟我念——А。”

阿廖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没关系。”伏罗希洛夫说,“慢慢来。”

阿廖沙点点头。

炉火的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那认真的样子,让伏罗希洛夫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帕维尔。想起了谢尔盖。想起了伊万。想起了费奥多尔。

想起了那些在这间屋子里,第一次拿起树枝在地上划拉的人。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留下的人,还在。

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好事。

宪兵又来了。

这次不是两个。是六个。骑着马,带着枪,直接冲进村子。他们挨家挨户搜查,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书都收走了。

伏罗希洛夫家的门被一脚踢开的时候,他正在矿上。

母亲站在屋里,两个妹妹缩在她身后。宪兵冲进来,把柜子掀翻,把箱子打开,把炕上的铺盖扔了一地。

那本识字课本被翻出来了。

“这是什么?”

母亲不说话。

宪兵翻了翻,哼了一声。

“你家谁认字?”

母亲还是不说话。

宪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母亲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来,但还是不说话。

两个妹妹哭起来。

宪兵又踢了几脚,翻了一阵,没找到别的,骂骂咧咧地走了。

伏罗希洛夫升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炕边,脸肿着,嘴角还有血迹。两个妹妹缩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屋里一片狼藉,像被洗劫过一样。

伏罗希洛夫的心像被人攥紧了。

“妈……”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书,”她说,“让他们拿走了。”

伏罗希洛夫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疼吗?”

母亲摇摇头。

“不疼。”

伏罗希洛夫知道她在撒谎。

他站起来,看着那一片狼藉的屋子。

那本识字课本。他父亲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留下的那本。他四岁那年第一次翻开的那本。上面有他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

没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书没了,你脑子里的,还在。”

伏罗希洛夫闭上眼睛。

对。书没了。但他记住的那些东西,还在。

那些字,那些话,那些道理。

还有那些人。

他们都在。

那件事之后,来听课的人少了。

宪兵来过,打了人,搜了家。谁不怕呢?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被抓了,流放了,家里人怎么办?

但有些人还是来了。

伊万来了。他坐在老地方,低着头,不说话。

帕维尔来了。他坐在伏罗希洛夫旁边,看着那些人空着的位置。

阿廖沙也来了。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坐在这里,离他爹近一点。

还有几个老面孔——格里戈里,还有那几个从彼得堡来的年轻人。

人少了一大半,但课还得讲。

伏罗希洛夫站在中间,看着那些留下的脸。

“今天,”他说,“讲什么叫‘坚持’。”

没人说话。

“‘坚持’,”他说,“就是明知道难,还要。“在遥远的东方,有这样一句古话“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什么意思呢?明知道怕,还要来。明知道可能被抓,可能被打,可能被流放,还坐在这儿。

他看着伊万。

伊万低着头,没看他。

他看着格里戈里。

格里戈里点点头。

他看着帕维尔。

帕维尔的眼睛亮亮的。

他看着阿廖沙。

阿廖沙不太懂,但他使劲听着。

“咱们现在人少了。”伏罗希洛夫说,“但少不怕。怕的是没人了。”

他顿了顿。

“只要还有人,火就灭不了。”

秋天,格里戈里来找他。

“伏罗希洛夫,”他说,“你得走。”

伏罗希洛夫愣住了。

“走?去哪儿?”

格里戈里看着他,脸色严肃。

“去哪儿都行。反正不能待在这儿了。”

“为什么?”

“宪兵盯上你了。”格里戈里说,“这次是搜家。下次就是抓人。”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指的是伊万,是帕维尔,是阿廖沙,是那些还在来听课的人。

格里戈里摇摇头。

“你走了,他们还在。你被抓了,他们就真的没人教了。”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没说话。

格里戈里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走的。”

伏罗希洛夫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爹?”

格里戈里点点头。

“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他在敖德萨待不下去了,才跑到顿巴斯来的。”他说,“他走的时候,也是一样——不走,就得死。走了,还能活。”

他看着伏罗希洛夫。

“你是他儿子。你得像他一样,活下去。”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那本被宪兵拿走的识字课本。想起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母亲说的话:“他临死的时候,把那本书塞到我手里,说,留着,给娃。”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现在,轮到他了。

那天晚上,伏罗希洛夫把帕维尔叫到跟前。

“帕维尔,”他说,“我可能要走了。”

帕维尔愣住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伏罗希洛夫说,“但得走。”

帕维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呢?”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

“你留下。”

帕维尔的眼睛红了。

“我跟你走。”

伏罗希洛夫摇摇头。

“你不能走。你得留下,教他们。”

帕维尔愣住了。

“我?”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你认的字够多了。那些书里的道理,你也听了很多遍了。”他说,“你可以教他们。”

帕维尔低下头。

伏罗希洛夫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哥把你托付给我。现在,我把这些人托付给你。”

帕维尔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你……你还会回来吗?”

伏罗希洛夫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

他没说下去。

帕维尔看着他。

“那我等你。”

伏罗希洛夫笑了。

“好。”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伏罗希洛夫背上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块黑面包,一双新编的草鞋,还有那本彼得·伊里奇送的小书——他一直藏在怀里,宪兵没搜到。

母亲站在门口。

她没哭。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伏罗希洛夫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妈……”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粗糙,温暖,微微发抖。

“你爹走的时候,”她说,“也是这个时辰。”

伏罗希洛夫不知道该说什么。

“活着回来。”她说。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

母亲还站在门口,瘦瘦的身影,在晨曦里模模糊糊的。

他挥了挥手。

母亲没动。

他转过身,继续走。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天边开始泛白。东方的云被染成淡红色,像火烧的一样。

伏罗希洛夫走在草原上,一步一步,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身后,是十七年的岁月。是母亲,是妹妹,是井下的人,是那些在这间屋子里挤着听课的人。

身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走。

一直走,直到走到那一天。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伏罗希洛夫已经走了很远。

他站在一个小山坡上,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村子已经看不见了。矿场的井架也看不见了。只有草原,无边无际的草原,在晨光里泛着金色。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小书。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顿涅茨克的方向。

那里有更大的矿场,更多的工人,更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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