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发现,自从那天收到那张便签之后,她看石头的角度就变了。
以前她看石头,就是个修书的师傅,话少,人闷,有点意思。现在她看石头,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耳朵红得可爱,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低头修书的侧脸好看,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喝茶时茶叶梗子竖着的画面很有味道。
她知道自己完了。
但知道归知道,她也没打算做什么。石头大她三十多岁,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她能做什么?能做的也就是天天来这个角落,坐在老位置上,看看书,看看他,偶尔说几句话。
这样就很好了。
十一月下旬,天气越来越冷。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角落里暖洋洋的,小薇每次来都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
石头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里面加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磨得有点起球。小薇注意到,他修书的时候会时不时搓搓手,大概是手指关节有点不舒服。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师傅,你手怎么了?”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老毛病。修书修多了,关节有点僵。”
“那你怎么不休息一下?”
“休息了谁修?”
小薇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他工作台旁边:“我帮你。”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疑惑。
“我帮你修,”小薇说,“你教我。”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你不会。”
“你教我不就会了?”
“这活细,你坐不住。”
“我怎么坐不住了?”小薇不服气,“我天天在这儿坐一下午,怎么坐不住了?”
石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修书。
小薇站在旁边,有点讪讪的。但她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修。
石头修的书是一本《水浒传》,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书脊开裂,需要重新装订。他用小刷子清理书页缝隙里的灰尘,然后用镊子夹起一条纸条,蘸了浆糊,小心翼翼地贴在裂缝处。
小薇看了半天,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师傅,让我试试呗。”
石头没理她。
“就试一下,不行就算了。”
石头还是没理她。
小薇脆在他旁边蹲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石头被她看得没办法,放下手里的工具,叹了口气。
“洗手去。”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蹦起来,飞快地跑到洗手间,把手洗了三遍,又飞快地跑回来。
石头已经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样工具:小刷子、镊子、浆糊碗、纸条、软布。
“坐这儿。”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小薇乖乖坐下。
石头拿起一本废旧的练习本,翻到空白页,用小刷子在上面示范了一下:“先扫灰,从中间往两边扫,不要太用力。”
小薇接过来试了试,还行。
“然后看裂缝,”石头继续说,“如果是直线裂缝,用纸条顺着裂缝贴。如果是不规则的,要先把裂缝对齐,再贴纸条。”
小薇点点头。
石头拿起一张废纸,在上面画了几种裂缝的形状,然后递给她一张纸条,让她练习。
小薇练了十几分钟,石头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
他从书堆里拿出一本更破的书——一本《新华字典》,封面都快掉了——放到小薇面前。
“拿这个练。修坏了也没事。”
小薇深吸一口气,拿起小刷子,开始扫灰。
一开始手有点抖,扫了几下就稳了。裂缝是直线的,不算太难。她用镊子夹起纸条,蘸了浆糊,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然后用软布按了按。
整个过程下来,出了一身汗。
石头凑过来看了看,然后点点头:“还行。”
小薇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师傅,我是不是有天赋?”
石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那天下午,小薇修了三本书——《新华字典》《小学生作文选》《怎样养金鱼》。都是没人要的破书,但她修得很认真。修完一本,就拿给石头看。石头看一眼,点点头,或者摇摇头,说“这里没对齐”,或者“浆糊多了”。
小薇一一记下,下次注意。
五点半,石头开始收拾东西。小薇还坐在小板凳上,有点舍不得起来。
“师傅,明天还让我修吗?”
石头把工具收进铁盒子里,看了她一眼。
“手不酸?”
小薇这才发现,右手确实有点酸,手指头也有点僵。但她摇摇头:“不酸。”
石头没说话,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管护手霜。隆力奇的,蛇油膏。
“晚上涂。”他说。
小薇愣住了,接过护手霜,看了看,又看了看石头。
石头已经背过身去,开始穿外套。
“师傅,”她开口,“你怎么有这个?”
石头没回答,穿上外套,拿起搪瓷杯,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以前她也修书,手也酸。”
然后推门走了。
小薇站在那个角落,手里攥着那管护手霜,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又是林砚。
她低下头,看着那管护手霜。隆力奇,蛇油膏,超市里卖八块钱一管。石头买了很多管吧?放在柜子里,谁手酸就给谁?
还是只给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她把那管护手霜攥得很紧,紧到包装纸都皱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周周看到她在涂护手霜,凑过来闻了闻:“什么味儿?怎么有点怪?”
“蛇油。”
“蛇油?”周周瞪大眼睛,“你涂这个嘛?我那儿有欧舒丹,你要不要?”
小薇摇摇头:“这个挺好。”
周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小薇涂完护手霜,把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确实有点怪,一股油脂味儿,还带点药味儿。但这是石头给的,她觉得挺好闻的。
第二天,小薇带着护手霜去了图书馆角落。
石头已经在工作了。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小薇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涂了。”
石头点点头,继续修书。
小薇坐到老位置,掏出课本,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在小板凳上坐下。
“师傅,今天修什么?”
石头看了她一眼,从书堆里拿出一本《骆驼祥子》,递给她。
“这本,书角皱了,需要熨平。”
“熨平?”小薇愣了一下,“怎么熨?”
石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熨斗——不是家用的那种,是小小的,像玩具一样。
“古籍熨斗,”他说,“专门熨书页的。”
小薇接过来看了看,挺轻的,底部是平的,可以加热。
“先喷点水,”石头示范了一下,“然后用熨斗低温熨,不要太用力。”
小薇照做。喷水,熨平,喷水,熨平。一页页弄下来,那本书的书角果然慢慢平整了。
她熨着熨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师傅,这些书修好了,还会有人借吗?”
石头正在修另一本书,头也没抬:“不一定。”
“那为什么还要修?”
石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他说:“万一有人借呢?”
小薇愣住了。
万一有人借。
就像他等林砚一样。万一回来了呢?
她低下头,继续熨书页,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小薇熨完《骆驼祥子》,又开始修另一本——《海底两万里》,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版本,书页上还有当年某个小朋友画的画,用铅笔画的,是一条鱼。
小薇看着那条鱼,忍不住笑了。
“师傅,你看,有人在这上面画画。”
石头凑过来看了看,然后说:“这种不用管。”
“为什么?”
“这是借书的人留下的,”他说,“也算是书的一部分。”
小薇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她又翻了几页,发现不止一条鱼,还有章鱼、鲸鱼、潜水艇,画满了整本书的空白处。最后一页还写着一行字:“这本书是我看过最好看的书。张小毛,1987年6月1。”
“张小毛,”小薇念出来,“这名字真可爱。”
石头看了一眼,点点头:“他后来经常来借书。”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记得这个名字。”石头说,“他借过很多书,每次都在上面画画。后来不来了,可能是毕业了。”
小薇看着那些画,想象着三十多年前,有个叫张小毛的男孩,趴在某个角落看书,看着看着就掏出铅笔,在书上画一条鱼。画完还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期,好像怕人不知道是他画的。
“师傅,”她问,“这些画,你从来没擦掉过?”
“没擦过。”
“为什么?”
石头想了想:“擦了,他就白画了。”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对书温柔,对人也温柔。
她低头继续翻那本《海底两万里》,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除了张小毛的留言,还有一行字,字迹不一样,是用钢笔写的:
“张小毛,你画的鱼真丑。我也喜欢这本书。王美丽,1987年6月15。”
小薇忍不住笑出声来。
“师傅,你看,王美丽回复他了。”
石头凑过来看了看,嘴角动了动。
“他们认识吗?”小薇问。
“不知道。”
“会不会因为这个留言,他们认识了?”
石头想了想:“有可能。”
小薇把那两行字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张小毛,王美丽,两个三十多年前的小朋友,因为一本书,因为一条鱼,留下了对话。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认识了吗?成为朋友了吗?还是各自毕业,各奔东西,再也没见过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这本书还在,这些字还在,这个叫张小毛的男孩画的鱼还在。不管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这本书替他们记住了那个夏天,那个画鱼的下午,那个写留言的子。
“师傅,”她突然说,“我觉得修书挺好的。”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小薇指了指那些画和留言,“这些人的故事,都在书里。你修书,就是帮他们留住这些故事。”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
“嗯。”他说。
声音很轻,但小薇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那不是“嗯,你说得对”。那是“嗯,谢谢你懂”。
那天晚上,小薇回到宿舍,翻出那管护手霜,又涂了一遍。涂完把手放在鼻子下面闻,闻着闻着就笑了。
周周从上铺探出脑袋:“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想你那个石头了?”
小薇没否认。
“小薇,”周周说,“你这样下去不行。”
“怎么不行?”
“你天天去,天天想,又不表白,又不放弃,这不是折磨自己吗?”
小薇想了想,说:“我没折磨自己。我觉得这样挺好。”
“挺好?”
“嗯。能看见他,能说话,能帮他修书,能闻他给的护手霜,”小薇笑了笑,“这就挺好了。”
周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完了。”她说。
小薇知道她完了。
但完就完吧,反正她也不想好。
接下来的一周,小薇天天去图书馆角落,天天坐在小板凳上帮石头修书。
她学会了扫灰、贴纸条、熨书角、补书脊,还学会了用那种特殊的针挑虫子卵。石头说她进步很快,比林砚当年学得快。
小薇听了,心里有点复杂。高兴的是石头夸她了,复杂的是他又提到了林砚。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是吗?那她学得有多慢?”
石头想了想,说:“她学了一个月才学会贴纸条。”
“为什么那么慢?”
“因为她话多,”石头说,“一边修一边问问题,问着问着就忘了修。”
小薇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她问什么?”
“什么都问。这本书是谁写的?他为什么写这本书?写这本书的时候他多大?他有没有结婚?他有没有孩子?他喜欢吃什么东西?”
小薇笑得前仰后合。
石头看着她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等她笑完了,他才说:“你比她话少一点。”
小薇愣了一下:“这是夸我吗?”
石头没回答,低下头继续修书。但耳朵又红了。
小薇看着那两只红红的耳朵,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软软的,暖暖的。
那天下午,小薇修完一本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发现银杏树已经完全秃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师傅,树秃了。”
石头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往外看。
“嗯。”
“你明年还看吗?”
“看。”
“看多少年?”
石头想了想:“看到看不到为止。”
小薇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脸上的皱纹好像比平时浅了一点,头发上的白色好像比平时少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五十多岁,倒像四十出头。
“师傅,”她突然问,“你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
石头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小薇说,“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挺帅的?”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帅。”
“我不信。”
石头没说话,走到工作台旁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相框,很小,背面朝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相框递给小薇。
小薇接过来,翻过来一看,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对着镜头笑。
那笑容很净,有点腼腆,但很开心。
小薇看看照片,又看看石头,又看看照片。
“这是你?”
石头点点头。
“你年轻的时候,”小薇说,“确实不帅。”
石头愣了一下。
“是超帅。”小薇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这笑容,这眼神,这气质,放现在能出道。”
石头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
小薇把照片还给他,笑着说:“师傅,你怎么现在不爱笑了?”
石头接过照片,看了看,然后放回柜子里。
“老了,”他说,“没什么好笑的。”
小薇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柜门关上,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不是没什么好笑的。是笑的那个人不在了,所以笑给谁看呢?
她没说出来,只是坐回小板凳上,拿起工具,继续修书。
过了一会儿,石头也坐回来,拿起刷子。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修着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些旧书上,落在那些等待被修补的裂缝上。
一切都很安静,很温暖。
又过了一周,十二月初。
小薇的古代汉语考试快到了,她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复习。但每天下午,她还是准时出现在图书馆角落,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复习一边帮石头修书。
石头也不催她,就让她在那儿待着。有时候她复习累了,抬头看看他修书,就觉得又有了力气。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背《左传》的注释,背着背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脆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衣服——是石头的工作服,洗得发白的那件,带着旧书和茶叶梗子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石头还坐在工作台后面,低着头修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薇把工作服拿下来,叠好,走到他旁边,放在工作台上。
“师傅,谢谢。”
石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睡醒了?”
“嗯。”
“还困吗?”
“不困了。”
石头点点头,继续修书。
小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几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双沾着纸屑的手。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酸酸的,涨涨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最后只是坐回座位上,继续背书。
那天晚上,小薇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一幕——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衣服。那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有他每天接触的旧书的味道,有他每天喝的茶叶梗子的味道。
她想起周周问她“你就不想表白吗”。她说不表白,这样挺好。
但今天晚上,她突然觉得,这样好像没那么好了。
她想让他知道。
想让他知道,她喜欢他。不是喜欢一个修书的师傅,不是喜欢一个有故事的人,是喜欢他。喜欢他低头修书的样子,喜欢他看树的样子,喜欢他红了的耳朵,喜欢他给她准备的刷子,喜欢他写的那句“此间薇儿,今天来了”,喜欢他给她盖上的工作服。
她想让他知道。
但她不敢。
她怕他说,你和她不一样。她怕他说,我心里只有她。她怕他说,你还小,不懂。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周周在上铺问:“又失眠?”
“嗯。”
“想他?”
“嗯。”
周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薇,你这样不行。”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薇想了想,说:“明天再说。”
周周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小薇还是去了图书馆角落。
她到的时候,石头不在。工作台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小刷子下面。
她拿起来一看,是石头的字迹:
“古籍部开会,下午回来。书在桌上,你接着修。茶叶在柜子里,想喝自己泡。”
小薇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好几秒。
这是他第一次给她留纸条。
他去了古籍部开会,还记着告诉她。还告诉她书在哪儿,茶叶在哪儿。
她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和之前那张便签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到小板凳上,开始修书。
修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打开柜子,找到那盒茶叶。是普通的绿茶,装在铁盒子里,盒子上印着“茉莉花茶”几个字。她拿出一点,放进搪瓷杯里,倒了热水。
茶叶梗子竖起来,和石头泡的一模一样。
她端着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有点苦,有点涩,还有一点点茉莉花的味道。
她想起石头每天端着这个杯子喝茶的样子,突然觉得这茶挺好喝的。
下午三点多,石头回来了。
推开门,看到小薇坐在小板凳上修书,手里还端着他的搪瓷杯,他愣了一下。
小薇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师傅,你回来了。”
石头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后面,坐下。看了看她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她。
“好喝吗?”
“好喝。”小薇说,“就是有点苦。”
石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递给她。
小薇打开一看,是冰糖。
“加一块就不苦了。”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拿起一块冰糖,放进杯子里,搅了搅。喝了一口,果然不苦了,甜丝丝的。
“师傅,你怎么不早说?”
石头没回答,低下头开始修书。但嘴角又动了。
那天下午,小薇喝着加了冰糖的茶,修着书,偶尔抬头看看石头。一切和平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她说不上来。
但就是觉得,这个角落,好像更暖了一点。
五点半,石头开始收拾东西。小薇也站起来,把工具放好,把茶叶盒放回柜子里,把搪瓷杯洗净。
走到门口,石头突然叫住她。
“小薇。”
她转过身。
石头站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小本子,黑色封皮,和上次那个书单一样。
“这个给你。”他说。
小薇接过来一看,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
“修补记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从今天起,你修的书,都记在这里。”
小薇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已经低下头去收拾东西了,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师傅,”她开口,“这是……”
“以后你也是修书的人了。”石头说,声音很轻,“可以记下来,修过哪些书,什么时候修的,有什么问题。”
小薇看着那个小本子,看着那几行字,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本子抱在口。
“师傅,我走了。”
“嗯。”
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小薇站在台阶上,把那本“修补记录”翻开,借着路灯的光看。
第一页,除了那几行字,什么都没有。空白的,等着她去填。
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笔,在第一行写道:
“12月3,修《新华字典》一本。第一次用熨斗,有点紧张,但成功了。”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有点傻,但又有点骄傲。
她把本子合上,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和那两张便签放在一起。
抬头看天,东南方向,那颗木星还在那里。
“石头,”她轻声说,“我会好好记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小薇把那个本子拿出来,又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是空白的,等着她去填。但她知道,这些空白,以后会慢慢填满。会填上她修过的每一本书,会填上她和石头一起度过的每一个下午。
她躺在床上,把本子贴在口,闭上眼睛。
周周在上铺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开心?”
小薇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因为她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周周,石头给她准备了一本“修补记录”。她不能告诉周周,从今天起,她也是修书的人了。她不能告诉周周,这个下午,她觉得自己离石头近了一点。
这些事,只能自己知道。
第二天,小薇带着那个本子去了图书馆角落。
石头已经在工作了。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然后点点头。
小薇坐到小板凳上,翻开本子,拿起笔。
“今天修什么?”她问。
石头从书堆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
是《红楼梦》。不是上次那本线装的《石头记》,是普通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书脊开裂,封面有点脏。
“这本,”他说,“练手正好。”
小薇接过来,翻开扉页。扉页上贴着一张借书卡,借书卡上写满了名字。最近的一个是1995年,借阅人叫“李小红”。
她看了看那些名字,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师傅,这些借书卡,你都留着吗?”
“嗯。”
“为什么?”
石头想了想,说:“证明这些书被人看过。”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拿起小刷子,开始扫灰。扫着扫着,又想到一个问题。
“师傅,那我的借书卡呢?你会留着吗?”
石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他说:“会。”
就一个字。
但小薇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扫灰,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那个下午,小薇修完了《红楼梦》的第一册。她小心翼翼地贴好每一处裂缝,熨平每一个书角,然后把修好的书放在一边,翻开那个黑色的小本子,认真记下:
“12月4,修《红楼梦》第一册。书脊开裂,封面有污渍,已清理。借书卡上有十五个名字,最近的是1995年。”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挺满意的。
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写得好。”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夸她。
“师傅,”她突然问,“你以前也这样教林砚吗?”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她也记本子吗?”
“记。”
“她的本子还在吗?”
石头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
黑色封皮,和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递给小薇。
小薇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修补记录”,下面是一行行字,娟秀的笔迹:
“1985年3月2,修《边城》一本。狗的名字还是没找到,气死了。”
“1985年3月5,修《骆驼祥子》一本。祥子太惨了,边修边哭。”
“1985年3月10,修《海底两万里》一本。发现张小毛画的鱼,真丑。”
小薇一页页翻下去,看着那些记录,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湿。
这个女孩,真有意思。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1989年6月20,修《石头记》一本。这是最后一次了。石头,等我走了,你别忘了我。”
小薇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站在窗户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银杏树。
“师傅……”
“她说让我别忘了她,”石头说,声音很轻,“我没忘。”
小薇低下头,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等我走了”,看着那个“你别忘了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本子合上,还给石头。
石头接过去,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然后他走回工作台后面,坐下,拿起刷子,继续修书。
一切和平时一样。
但小薇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到了林砚的笔迹,看到了她的心情,看到了她临走前写下的那句话。
“石头,等我走了,你别忘了我。”
他没忘。
三十年,他一个字都没忘。
那天下午,小薇坐在小板凳上,继续修书,但心里一直在想那最后一句话。
林砚说“等我走了”,不是“如果我走了”,是“等我走了”。她知道她会走,知道走了就不会回来,知道石头会等。所以她提前说了:你别忘了我。
石头答应了。
所以他没忘。
小薇抬起头,看着石头。他低着头修书,神情专注,和平时一样。但她现在知道,那张专注的脸下面,藏着多少东西。
她突然有点羡慕林砚。
不是羡慕她被记住,是羡慕她可以说那句话。
“你别忘了我。”
她也能说吗?
她不敢。
那天晚上,小薇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本“修补记录”,全是林砚的笔迹,全是那最后一句话。
她突然坐起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那本“修补记录”,翻开第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12月3,修《新华字典》一本。第一次用熨斗,有点紧张,但成功了。”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看到了林砚的本子。她写得真好。我也想写那么好。”
写完,她看了看,又觉得有点傻。但她没划掉,就那么留着。
躺下之后,她盯着天花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也要走了,她会跟石头说什么?
也会说“你别忘了我”吗?
还是会说别的?
她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她不想走。
她想一直待在那个角落,坐在小板凳上,修书,喝茶,看石头。
她想一直待下去。
第二天,小薇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图书馆角落。
石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又没睡好?”
小薇点点头,坐到小板凳上,掏出那本“修补记录”,翻开,递给石头。
“师傅,你看,我昨天又写了一行。”
石头接过去,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写得好。”他说。
还是三个字。
但小薇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那不是敷衍的“写得好”,那是认真的“写得好”。
她笑了笑,接过本子,开始修书。
修着修着,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师傅,林砚的那个本子,你经常看吗?”
石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他说:“每年看一遍。”
“和那本《石头记》一起?”
“嗯。”
小薇沉默了。
每年看一遍。看了三十年。
她低下头,继续修书,没再问。
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她走了,也要给石头留一个本子。让他每年看一遍。
让他别忘了我。
十二月中旬,小薇的古代汉语考试终于考完了。
她考得不错,至少自己感觉不错。考完那天下午,她买了一包原味薯片,跑到图书馆角落,往石头面前一放。
“师傅,我考完了。”
石头抬起头,看了看那包薯片,又看了看她。
“考得怎么样?”
“还行。”
石头点点头,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个信封,淡黄色的,和上次一样。
小薇愣了一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此间薇儿,今天考完了。阳光很好,她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已经低下头去修书了,但耳朵又红了。
小薇看着那两只红红的耳朵,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再也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走到石头面前。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疑惑。
小薇深吸一口气,说:“师傅,我有话跟你说。”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工具,看着她。
“你说。”
小薇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副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那几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看着那双沾着纸屑的手。
她想了无数遍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说:“谢谢你的便签。”
石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
小薇回到座位上,坐下,拿起薯片,开始吃。
石头也低下头,继续修书。
一切和平时一样。
但小薇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刚才差点说出口。
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后悔还是庆幸。但她知道,那句话还在心里,没说出来,也没消失。
它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那个时机到了,她会说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冬天的阳光很淡,但很暖。小薇吃着薯片,看着石头修书,觉得这个下午真好。
她翻开那本“修补记录”,在最新一页写道:
“12月15,考完试了。想说的话没说出口,但没关系。还有时间。”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正在修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柔和。
小薇笑了笑,在心里说:
石头,你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说的。
到时候你别吓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