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剧酱
好看的小说短剧推荐

第3章

—— “有些人活着,但已经被忘了。有些人死了,却还在等人记得。”

一九八七年,三月。

林婉君二十四岁。

那天她下班回家,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她推开门。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她妈,她爸,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

她爸看见她进来,脸色沉了一下。

“过来坐。”

林婉君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看了她一眼,翻开病历本。

“林婉君,二十四岁?”

“是。”

“你最近有没有失眠?”

林婉君愣了一下。

“有……有一点。”

“有没有幻听?就是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林婉君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昨晚。半夜醒来,窗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衣服,看不清脸,就那么站着。她喊了一声,那人就不见了。

但那是幻觉吗?

她分明看见了。

“有吗?”戴眼镜的男人又问了一遍。

林婉君张了张嘴。

她妈在旁边开口:“有。她经常说有。半夜还对着窗户说话,说什么‘你找谁’、‘你怎么不走’——吓死个人。”

戴眼镜的男人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

“还有别的症状吗?”

林婉君没说话。

她爸替她说了:“她一个人能在院子里转一宿。问她转什么,她说等人。等谁?她说不上来。”

戴眼镜的男人点点头。

“初步看,可能是精神分裂症。”他合上病历本,“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林婉君愣住了。

住院?

她看向她妈。

她妈低着头,不说话。

她看向她爸。

她爸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

“住多久?”

“先住三个月看看。”戴眼镜的男人说,“我们那边条件好,有专业的医生护士,能治。”

她爸把钱递过去。

林婉君站起来。

“爸……”

她爸没看她。

“收拾东西。”他说,“明天送你过去。”

林婉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数钱。

她忽然想问:你们问过我吗?

但她没问。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三月的夜风还很冷,吹得她直发抖。

但她没进屋。

她抬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哭。

她只是站着。

站到后半夜,她妈出来拉她。

“进屋吧,明天还要早起。”

林婉君跟着她妈进去。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一句话:

“他们要把我送走了。”

仁川精神病院。

大门是铁栅栏做的,很高,顶上焊着铁丝网。

林婉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她爸把行李递给她。

“进去好好治。治好了就接你回来。”

林婉君接过行李。

她看着她爸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爸。”

“嗯?”

“你会来看我吗?”

她爸顿了一下。

“有空就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婉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她提着行李,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门卫走过来。

“新来的?进去吧。”

林婉君迈进门。

身后,铁门关上了。

病房在病区三楼。

三人间,靠窗那张是她的。

同屋还有两个女人。一个四十多岁,整天躺着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一个二十出头,缩在墙角,一直抖,嘴里念念有词。

林婉君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

窗户焊着铁条。

她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的草地,还有一些穿病号服的人走来走去。

护士进来,递给她一套病号服。

“换上。待会儿做检查。”

林婉君接过病号服。

蓝白条纹的,洗得发白,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她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等。

隔壁床那个女人忽然开口。

“你是新来的?”

林婉君转头。

那个女人还是躺着,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

“嗯。”

“你看见什么了?”

林婉君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看见什么了。”女人的声音很平,“来这儿的,都是能看见东西的。你看见什么了?”

林婉君沉默了一会儿。

“人。”她说,“穿着白衣服的人。”

女人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叹息。

“我也是。”她说,“我看见了三十七个。”

林婉君愣住了。

三十七个?

她忽然想问什么,但护士进来了。

“林婉君,检查。”

她站起来,跟着护士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躺着,眼睛还盯着天花板。

但嘴角有一点笑。

那笑的意思是:你也会习惯的。

第一个月,林婉君每天都在检查。

脑电图,心电图,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机器。

还有吃药。

白色的药片,一次三颗,一天三次。

吃完药,人就会昏昏沉沉,想睡觉。

她问护士这是什么药。

护士说:“治病的药。”

她又问:“我有什么病?”

护士看了她一眼。

“你问医生去。”

她没问医生。

医生太忙,一周也见不上一面。

第二个月,她开始习惯。

习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习惯吃那三颗药,习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习惯晚上九点熄灯。

也习惯那些穿病号服的人。

有的人整天不说话。

有的人整天说话,但没人听得懂。

有的人一直哭。

有的人一直笑。

有的人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一整天。

林婉君有时候想:我和他们一样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看见的那些人——那些穿白衣服的人——越来越少。

不知道是因为药,还是因为他们不想来了。

第三个月,她妈来看她。

隔着探视室的玻璃,她妈坐在对面,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还好吗?”

林婉君点头。

“药按时吃了吗?”

又点头。

她妈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医生说,你再住一段时间就能出去了。”

林婉君看着她妈的脸。

那张脸老了,比她进来之前老了。

“妈。”

“嗯?”

“我弟呢?”

她妈愣了一下。

“在家呢。”

“他怎么不来?”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

“他……他还小,来这种地方不好。”

林婉君没说话。

她妈把橘子从窗口递进来。

“我走了,下个月再来看你。”

林婉君接过橘子。

看着她妈的背影走远。

和那天她爸的背影一样,越走越远,最后消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

橘子很新鲜,还带着叶子。

她剥开一个,放进嘴里。

酸的。

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但她就是哭了。

第二年的某一天。

林婉君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天了,草绿了,花开了一些。

她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感觉阳光落在脸上。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睁开眼。

是个男孩。

七八岁,瘦小,穿着病号服——但病号服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圈。

他也在晒太阳,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

林婉君看着他。

“你是新来的?”

男孩睁开眼。

“嗯。”

“几岁了?”

“七岁。”

林婉君愣了一下。

七岁。

这么小,就被送进来了。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男孩想了想。

“很多人。”他说,“穿白衣服的人。他们站在我床边,一直看我。”

林婉君没说话。

男孩看着她。

“你也看见了?”

林婉君点头。

男孩笑了一下。

“那你也是这里的。”

林婉君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阿东。”男孩说,“你呢?”

“林婉君。”

男孩念了一遍。

“林婉君……婉君……”

他忽然说:“你名字真好听。”

林婉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是她进来之后,第一次笑。

从那以后,阿东就经常来找她。

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走廊里,有时候偷偷溜到她病房门口,从门上的小玻璃往里看。

林婉君每次看见他,都会出去陪他坐一会儿。

阿东话很多。

讲他以前的事,讲他家里的狗,讲他妈做的饭,讲他爸给他买的玩具。

林婉君就听着。

她知道那些事可能不是真的。

七岁的孩子,能记住多少真事?

但没关系。

听着就好。

有一次,阿东忽然问她。

“婉君姐姐,你家里人呢?”

林婉君沉默了一会儿。

“有。我妈,我爸,我弟。”

“他们来看你吗?”

林婉君没回答。

阿东看着她,忽然不问了。

他把手伸过来,握着林婉君的手。

“没关系。”他说,“我来看你。”

林婉君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很小,很瘦,但很暖。

她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第三年。

阿东不见了。

林婉君找遍了整个病区,都没找到他。

她去问护士。

护士说:“转院了。”

“转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又去问医生。

医生说:“他家人接走了。”

林婉君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接走了。

那就好。

那就好。

她回到病房,坐在床上。

隔壁床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上个月走的,不知道是出院了还是死了。

新来的人她不认识。

她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

窗户焊着铁条。

阳光从铁条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她忽然想起阿东第一次找她的那天。

他说:“你也是这里的。”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和我一样。

但现在她觉得,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会一直在这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阿东的脸。

那个瘦小的男孩,握着她的手,说:“没关系,我来看你。”

但后来他也没来。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第五年,她爸死了。

她妈来探视的时候告诉她的。

隔着玻璃,她妈的脸比上次老了更多。

“怎么死的?”

“病。拖了半年,没治好。”

林婉君没说话。

她妈看着她。

“你想回去送送他吗?”

林婉君想了想。

“送什么?”她说,“他早就不在了。”

她妈愣住了。

林婉君站起来。

“我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还坐在那儿,隔着玻璃,看着她。

那眼神,和当年送她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婉君没回头,走了。

第八年,她妈也不来了。

护士说,她妈身体不好,走不动了。

林婉君点点头。

她回到病房,坐在床边。

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她刚进来那年拍的——病院组织的,每个病人都拍了一张,说是存档用。

照片上,她穿着病号服,站在病区三的铁门前。

瘦,憔悴,眼神空洞。

但仔细看,那眼神里有一点光。

那种还在等什么的光。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

我在等什么?

等妈来?

等弟来?

等阿东来?

他们都走了。

没有人会来了。

她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们不来,我就出去找他们。”

但怎么出去?

门锁着。窗户焊着。走廊里二十四小时有护士。

她出不去。

但她可以让别人替她出去。

她看着墙角那面镜子。

老式梳妆镜,红木框,是上个月新搬进来的——说是别的病房淘汰的,放她这儿凑合用。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看她。

她忽然开口。

“你帮我去找他们,好不好?”

镜子里的人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

“你替我等。我出去找。”

镜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嘴角慢慢弯起来。

在笑。

林婉君也笑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把自己分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镜子里等。

一半出去找。

总会有一半,等到那个人。

【第十四章 完】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