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石头十三岁
小石头十三岁那年，上了初中。
开学第一天，他非要自己骑车去。小薇不同意，说太危险。小石头说别的同学都自己骑。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最后石头拍板：让他试试。
小薇瞪石头：“你就惯着他吧。”
石头说：“试试不行再说。”
小石头背着书包，骑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薇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空落落的。
石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薇说：“师傅，他头也不回。”
石头说：“随你。”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当年她上幼儿园，也是头也不回。后来小石头上幼儿园，也是头也不回。现在小石头上初中，还是头也不回。
这一家子，都这德性。
那天下午，小薇一直坐立不安。修书修不进去，喝茶喝不出味，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
石头看她那样，递给她一本书。
“看会儿书。”
小薇接过书，翻了翻，还是看不进去。
“师傅，你说他路上没事吧？”
石头说：“没事。”
“你怎么知道？”
石头想了想，说：“他是我儿子。”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理由，很石头。
下午放学，小石头准时到家。一进门就嚷嚷：“妈，我回来了！”
小薇冲过去，上下打量他：“没事吧？”
小石头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没事啊，能有啥事？”
小薇说：“骑车安全吗？”
小石头说：“安全啊，我骑得可稳了。”
小薇松了口气。
石头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
那天晚上，小薇问小石头：“初中感觉怎么样？”
小石头想了想，说：“还行。”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一个说“还行”的。
二、青春期的苗头
小石头上了初中，青春期的小苗头开始冒出来了。
首先是不爱拍照了。
以前小薇拿手机拍他，他还会配合着笑一笑。现在一看到镜头就躲，说“妈你别拍了”。
小薇说：“拍一张怎么了？”
小石头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小薇说：“你才十三，怎么不是小孩？”
小石头说：“十三是少年了。”
小薇：“……”
其次是不爱跟她聊天了。
以前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今天谁怎么了，老师说了什么，午饭吃了什么。现在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小薇问他：“今天学校有什么事吗？”
小石头：“没。”
“开心吗？”
“还行。”
“有作业吗？”
“有。”
问得小薇心累。
她跟石头吐槽：“师傅，你儿子现在跟你一样了。”
石头说：“随我。”
小薇说：“我知道随你，但你能不能管管？”
石头想了想，问：“管什么？”
小薇说：“管他多跟我说几句话。”
石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不会。”
小薇被噎住了。
算了算了，认命吧。
不过有时候，小石头还是会露出孩子的一面。
比如有一次，他数学考了全班第一，回家的时候脸上藏不住的笑。小薇一问，他就得意地说了，还主动把卷子拿出来给她看。
还有一次，他感冒发烧，小薇照顾他的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她的手说“妈妈你别走”。那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黏人的小男孩。
小薇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再怎么装大人，也还是她的孩子。
三、石头的白发
小石头十三岁这年，石头的头发白得更多了。
以前只是花白，现在是白多黑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角的鱼尾纹笑起来能夹死蚊子。
小薇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坐在那个角落里，低着头修书。她问他《中国植物志》有多重，他说七斤三两。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石头。
那时候的她，二十二岁，青春正好，什么都不怕。
一眨眼，十三年过去了。
她三十五了，他六十八了。
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经用。
有一天晚上，小薇看着石头，突然说：“师傅，你有白头发了。”
石头看了她一眼，说：“一直有。”
小薇说：“我是说，更多了。”
石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老了。”
小薇听着这两个字，心里有点酸。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师傅，你老了也好看。”
石头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小薇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笑着说：“耳朵还是红的。”
石头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薇突然说：“师傅，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石头说：“会。”
小薇说：“那你要活久一点。”
石头说：“我尽量。”
小薇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笑了，靠回他肩膀上。
“师傅，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石头把她搂紧了一点。
“也谢谢你。”他说。
四、退休的事
石头六十八了，退休的事提上了程。
其实他早该退了，图书馆的人都劝他休息。他不肯，说还能。
小薇知道，他是舍不得那个角落。
了三十多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到头发花白的老头。那个角落，那些书，那棵银杏树，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但身体不饶人。这几年，他的腰不太好了，坐久了就疼。手指关节也僵，修书的时候得经常停下来活动。
小薇劝他：“师傅，退休吧，咱回家好好歇着。”
石头说：“再等等。”
小薇说：“等什么？”
石头没回答。
后来小薇想明白了，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她把古籍修复完全接手，等小石头再大一点，等自己真的不动了。
他是那种人，不会轻易放手，也不会轻易认输。
有一天，图书馆的领导找他谈话，说按照规定，该退休了。可以返聘，但正式退休手续得办。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办完手续那天，小薇陪他站在那个角落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银杏树。
春天的树，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师傅，”小薇说，“以后这儿就不是你的了。”
石头说：“还是。”
小薇说：“怎么还是？”
石头说：“你在这儿。”
小薇愣住了。
她看着他，他正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但眼睛有点红。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师傅，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不在这个角落，我也在。”
石头转过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说：“咱回家，也有书修。咱家也有窗户，也能看树。”
石头点点头。
那天，他们一起收拾了那个角落。
把工具收好，把书摆好，把那个搪瓷杯洗净，放进柜子里。
石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薇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
这个角落，他待了四十多年。从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待到一个白发老人。
她待了十三年。从一个冒冒失失的学生，待到一个稳重的中年女人。
现在，他们要走了。
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走吧。”
小薇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锁上门。
站在门口，石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他开过无数次，关过无数次。今天是最后一次。
小薇拉着他的手，说：“师傅，以后还能来看。”
石头点点头。
他们慢慢往回走。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小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从这个门口走出来。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她握紧他的手。
“师傅，回家。”
石头说：“好。”
五、家里的工作室
退休后，石头在家待了三天，就待不住了。
小薇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问：“师傅，你是不是想修书？”
石头没说话，但眼神出卖了他。
小薇笑了，说：“等着。”
她去了趟图书馆，跟领导申请，借了一些需要修复的古籍回来。不算正式的工作，就是在家帮忙。
领导很爽快地答应了，还让人送了一张工作台过来。
于是，家里那个小小的阳台，变成了石头的新工作室。
工作台靠窗放着，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书上。旁边放着那个搪瓷杯，泡着茶，茶叶梗子竖着。
一切和在图书馆那个角落差不多。
石头坐在那儿，拿起刷子，开始修书。
小薇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眼熟。
十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那个角落，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那时候他是师傅，她是学生。现在他是丈夫，她是妻子。
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走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石头手里的刷子顿了顿。
“师傅，”小薇说，“以后咱就在这儿修书。”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
“好。”他说。
六、小石头的崇拜
石头退休后，小石头对他的崇拜反而更多了。
以前天天见，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石头不在图书馆了，小石头反而经常念叨。
“妈，我爸以前在图书馆什么样？”
“妈，我爸修书是不是特别厉害？”
“妈，我爸年轻的时候帅不帅？”
小薇一一回答。
“你爸以前就那样，话少，认真。”
“他修书是特别厉害，四十年不是白的。”
“帅，可帅了。你那张照片看到了吗？年轻的时候，穿白衬衫，站在书架前面，笑起来特别好看。”
小石头眼睛亮了：“我也有那照片吗？”
小薇说：“有，回头给你找。”
周末，小石头写完作业，就跑到阳台，坐在石头旁边，看他修书。
石头也不赶他，就让他看着。
看着看着，小石头开始问问题。
“爸，这书是什么年代的？”
“爸，这个裂缝怎么补？”
“爸，这个字我不认识。”
石头一一回答。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答了。
小薇在旁边看着，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是真的崇拜他爸。
有一天，小石头突然问：“爸，你能教我修书吗？”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想学？”
小石头点点头。
石头说：“那得从最基础的开始。”
小石头说：“我不怕。”
石头放下手里的工具，认真地看着他。
“修书要有耐心。一本书修不好，可能要好几天。你能坐得住？”
小石头想了想，说：“我能。”
石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明天开始。”
小石头高兴得跳起来。
小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爷俩，以后有伴了。
七、石头教儿子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石头都教小石头修书。
从最基础的开始——认识纸张，认识工具，认识各种破损的类型。
小石头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头的手。
石头示范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石头让他试的时候，他就小心翼翼地接过工具，按照石头教的做。
刚开始做得不好，纸条贴歪了，浆糊弄多了，书页熨皱了。
石头也不说他，就是默默地帮他纠正，然后让他再试一次。
小石头也不气馁，试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天，他终于贴好了一张纸条，整整齐齐的，一点没歪。
他举起来给石头看：“爸！你看！”
石头看了看，点点头：“不错。”
小石头眼睛亮了，跑去找小薇：“妈！我贴好了！”
小薇看了看那张纸条，又看看他那兴奋的小脸，笑了。
“真棒，随你爸。”
小石头更高兴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那本书睡觉的。
小薇跟石头说：“师傅，你儿子以后也要修书了。”
石头看着那个睡着的小人儿，嘴角弯了。
“挺好。”他说。
八、茶的味道
石头退休后，每天下午还是喝茶。
还是那个搪瓷杯，还是那种茶叶，还是茶叶梗子竖着。
小薇有时候也跟他一起喝。
有一天，她突然问：“师傅，这茶到底什么味？”
石头说：“茶味。”
小薇笑了：“我知道是茶味。我是说，你喝了几十年，不腻吗？”
石头想了想，说：“习惯了。”
小薇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傅，你说，你这一辈子，习惯了多少东西？”
石头愣了一下。
小薇说：“习惯了那个角落，习惯了那些书，习惯了修书，习惯了喝茶，习惯了看树……现在，习惯了这个家，习惯了我，习惯了小石头。”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习惯了挺好。”
小薇说：“怎么挺好？”
石头说：“习惯了，就是离不开了。”
小薇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是啊，习惯了，就是离不开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说：“师傅，我也习惯了。习惯了有你，习惯了有小石头，习惯了咱们这个家。”
石头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直习惯下去。”他说。
小薇点点头。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个搪瓷杯里，茶叶梗子竖着，茶香袅袅。
又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但也是他们在一起的，不知道第几个下午。
九、林砚的忌
那年夏天，又到了林砚的忌。
石头和小薇带着小石头，去给她扫墓。
小石头已经十三了，懂事了，知道这个阿姨是谁了。
站在墓前，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问：“爸，这个阿姨，你等了她很久吗？”
石头点点头。
小石头又问：“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石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回不来了。”
小石头看着墓碑，问：“她去哪儿了？”
石头说：“很远的地方。”
小石头想了想，又问：“那她现在能看到你吗？”
石头愣了一下。
小薇在旁边说：“能看到。”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小薇说：“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小石头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天空说：“阿姨，你放心，我爸现在有我妈，有我，我们对他可好了。”
小薇听着，眼眶有点热。
石头站在旁边，眼睛也有点红。
风吹过来，墓前的白菊花轻轻摇晃。
小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拉着石头的说：“爸，走吧，天热。”
石头点点头。
他们一家三口，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石头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姨再见！”他喊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薇拉着石头的手，问：“师傅，你难过吗？”
石头想了想，说：“有一点。”
小薇说：“我陪着你。”
石头握紧她的手。
他们慢慢走远，消失在阳光里。
十、又是一年银杏黄
那年秋天，银杏叶又黄了。
金灿灿的，满树都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石头放学回来，拉着他们去看。
一家三口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
风吹过来，叶子纷纷落下，像金色的雨。
小石头伸出手，接住一片，举起来给小薇看：“妈，好看吗？”
小薇说：“好看。”
小石头又举给石头看：“爸，好看吗？”
石头点点头。
小石头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我要留着。”他说。
小薇问：“留着嘛？”
小石头说：“做书签。”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真是他爸的儿子。
他们在树下站了很久。
小石头跑来跑去，捡地上的叶子。小薇和石头站在那儿，看着儿子，看着树，看着阳光。
小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棵树下的时候。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认识石头不久，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现在她三十五了，石头六十八了，小石头十三了。
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看着她。
“师傅，”她说，“又是一年了。”
石头点点头。
小薇笑了笑，靠在他肩膀上。
“师傅，明年还来。”
石头说：“好。”
小薇说：“后年还来。”
石头说：“好。”
小薇说：“每年都来。”
石头把她搂紧了一点。
“好。”他说。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落下。
金色的叶子，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地上。
落在他们走过的十三年里，也落在他们即将走下去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