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林舟是被冻醒的。被子薄,棉花套子硬邦邦的,翻身时窸窸窣窣响。他侧躺着,听见外间屋有动静——极轻的脚步声,像怕踩死蚂蚁。
他睁开眼,没动。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墙上挂着的那张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隔着一道门帘,他听见她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凌晨三点十七分。】小蓝鲸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她没睡。从十二点到现在,起来三次。】
林舟没吭声。
【你在想什么?】
“想明天怎么跟她说。”
【说你要去广州的事?】
“嗯。”
门帘那边,脚步声又远了。
林舟盯着顶棚,那几张糊顶的旧报纸在黑暗里泛着灰白的光。他想起傍晚沈念雪蹲在炉子跟前添煤的样子,火光映着她的脸,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细细的,像两把小扇子。
【你观察得很仔细。】
“职业病。”林舟在心里说,“上辈子当码农,debug的时候,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漏。”
【她是人,不是代码。】
林舟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粥香熏醒的。
小米粥,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桌上一碟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红亮亮的。
沈念雪背对着他,蹲在炉子跟前添煤。炉门拉开,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把碎发染成橘红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净净。
“醒了?”她没回头,声音轻轻的,“洗脸水打好了,温的。”
林舟坐起来,看着她。
十八岁。搁他上辈子,大学还没毕业。搁这儿,已经会生炉子、熬粥、伺候人。他想起她昨天蹲在床边哭的样子,仰着脸问“你愿不愿意”的样子,眼睛里亮着光的样子。
【你的心率又升了。平均78,现在92。】
林舟没理她,掀开被子下地。脚踩在地上,凉的,青砖地渗寒气。他趿拉着鞋走到脸盆跟前,水是温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盆沿上。
洗脸的时候,沈念雪一直站在旁边。林舟从镜子里瞥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有话要说?”他拧毛巾。
沈念雪抬起头,眼眶突然红了。
“林舟哥,”她声音发抖,“你是不是要走?”
林舟愣了一下,毛巾停在半空。
【她猜到了。据昨晚她频繁起床的表现,她可能一夜没睡。】
“谁说的?”他放下毛巾。
沈念雪咬着嘴唇,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火车票,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印着“北京—广州”,期是今天——1980年1月19。
林舟想起来了。这是原主买的票,本来打算去广州倒腾点小生意,结果病倒了,票没退,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我今早收拾床铺,从你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沈念雪眼泪掉下来,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你病刚好,走这么远啥?三百块钱的事,咱慢慢还,我多糊几个火柴盒,我妈那边也能凑……”
【她在掩饰恐惧。用“凑钱”的理由,掩盖怕你离开的事实。】
林舟看着她。她哭得脸都花了,还在拼命忍着,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有一滴挂在下巴上,亮晶晶的,半天不掉。
“念雪。”他喊她名字。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林舟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细细密密的,像清晨的露水。
“我去广州,是去挣钱。”他说,“不是跑。”
沈念雪愣住。
“那三百块,我一个月内给你挣回来。”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信不信我?”
沈念雪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亮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火柴划过的光,一闪就灭,但确实亮过。
“信。”她小声说。
林舟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他抬手想擦她脸上的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合适,刚认识两天,人家还是姑娘。
沈念雪却把脸往前凑了凑,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轻地颤着,像雨里的蝴蝶翅膀。
林舟愣住。
【她期待你的触碰。据肢体语言分析,这是信任的表现。】
他抬手,拇指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痕。她的脸很凉,皮肤细,像剥了壳的鸡蛋,但冻得有点糙了——冬天糊火柴盒,手在凉水里泡的。
沈念雪睁开眼,脸腾地红了,像煮熟的对虾。她退后一步,差点绊到炉子。
“我、我去给你煮鸡蛋!”她转身就跑,围裙角扫过炉边,差点燎着。跑到门口,脚底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头也不回地掀帘子出去了。
林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起来。
【你在笑。】
“嗯。”
【为什么?】
“没为什么。”
【你的心率又升了。98。】
“你闭嘴。”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
沈念雪给他收拾行李,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用针线细细缝过——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她的活。包里装了两件换洗的褂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双新纳的鞋底,五个煮鸡蛋,一包粮,还有一信封的票证——粮票、布票,都是她攒的。
“路上吃。”她把包递给他,低着头,“别饿着。”
林舟接过包,沉甸甸的。他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毛衣,毛衣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补过。
“念雪。”
她抬起眼。
“我走了,你回你自己家住。等我回来,去接你。”
沈念雪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哭,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大,像怕他看不见。
林舟背上包,走到门口。手碰到门帘,停住了。
【心率92,呼吸平稳。你在犹豫。】
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屋子中央,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手绞着围裙,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像风一吹就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能看见脸上细细的绒毛。
他没忍住,走回去。
沈念雪愣了:“林舟哥?”
他张开胳膊,轻轻抱住她。
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沈念雪整个人僵住,过了几秒,才慢慢靠上来,脸埋在他肩膀上。林舟感觉到肩膀那块湿了,烫的,她的眼泪渗过褂子,烫着他的皮肤。
她的身子在抖,很轻的抖,像风里的树叶。
“等我。”他说。
“嗯。”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他松开她,转身推门,没再回头。
身后,那姑娘站在门口,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手还保持着刚才绞围裙的姿势。
【检测到她在目送你。体温下降,室外-2℃,她只穿着棉袄站在风口,已经站了四十七秒。】
林舟没回头,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胡同拐角处,他停了一下,终究没回头,拐进另一条胡同。
【为什么不回头?】
“回了,她更舍不得。”
【你的声音有点哑。】
“风大。”
【没风。】
林舟没说话。
火车上挤得要命。
硬座,绿皮车,窗户关不严,冷风嗖嗖往里灌。林舟挤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裹着军大衣打呼噜,呼噜声像拉锯。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堆到车顶,空气里混着烟草味、汗味、还有煮鸡蛋的味儿。
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低头看着窗外。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送人的,挥着手绢;有接站的,踮着脚张望;有扛着大包小包挤着上车的,被挤得东倒西歪。远处有个姑娘,穿着红棉袄,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捂着脸。
林舟盯着那个红点,眼睛发直。
【你想沈念雪了。】
“没有。”
【你的瞳孔放大了。这是情感波动的生理反应。】
林舟没理她。
火车鸣笛,哐当哐当动起来。站台往后退,那些送别的人影越来越模糊。穿红棉袄的姑娘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帆布包。包口没拉严,能看见里面那五个煮鸡蛋,圆滚滚的,挨在一起。
他想起她早上煮鸡蛋的样子。蹲在炉子跟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拨拉着,怕煮破了。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嘴角抿着,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五个鸡蛋,按1980年的物价,价值约五毛钱。但她攒这些鸡蛋,可能需要半个月。】
“我知道。”
【你心疼了?】
林舟没说话,把包抱得更紧些。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偶尔闪过一个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她蹲在炉子跟前的样子,她低头绞围裙的样子,她闭着眼等他的样子,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的样子。
【你的心率一直在90以上。波动频繁。】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心率?”
【我是AI。客观记录宿主生理数据是基本功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是我唯一能盯着的人。】
林舟愣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怪可怜的。”
【我是AI,没有情感。不存在“可怜”这种情绪。】
“是吗?”
林舟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远处有山,黑黢黢的影子,像蹲着的巨兽。火车钻进隧道,车厢里黑了一瞬,又亮起来。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心疼她吗?】
林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车驶过一个小站,久到对面打呼噜的男人翻了个身,久到过道里站着的人换了一拨。
“心疼。”他说。
小蓝鲸没说话。
“她才十八岁。”林舟在心里说,“上辈子这个年纪,我还在大学里混子,谈恋爱,打游戏,抱怨食堂的饭难吃。她已经会生炉子、熬粥、糊火柴盒、伺候人。她手上全是冻疮,我看见了。她棉袄里头的毛衣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补过,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她自己补的,针脚很细。”
【你在心疼什么?】
林舟想了想。
“心疼她没人疼。”
小蓝鲸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完全黑了,久到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照着过道里站着的人一张张疲惫的脸。
【那你疼她。】小蓝鲸说。
林舟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可以疼她。你已经是她丈夫了。】
林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帆布包,看着那五个圆滚滚的鸡蛋。
“嗯。”他说。
夜里,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
林舟被吵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揉揉眼,看向窗外。站台上亮着灯,昏黄的,照着一块站牌,上面写着“石家庄”。
车停了十分钟,又开了。
他睡不着了,抱着包发呆。
【离广州还有多久?】
“明天下午。”林舟在心里说,“上辈子坐过这条线,记得大概时间。”
【你不困?】
“不困。”
【想什么?】
林舟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点灯光,不知道是村庄还是路边的房子。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声音单调,催人入睡。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蓝鲸。”
【嗯?】
“我走的时候,没跟她说过几天回来。”
【你说了。你说“等我回来”。】
“那是空话。”林舟说,“我没说具体几天。她要是等急了怎么办?”
【她信任你。她说过“信”。】
“信任不等于不会急。”
小蓝鲸沉默了一会儿。
【人类的情感,真的很复杂。】
“废话。”
【但也很美。】
林舟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也很美。】小蓝鲸顿了顿,【你们会为一句“等我”牵肠挂肚,会因为怕对方着急而失眠,会心疼一个只认识三天的人。这种情感联结,很复杂,也很美。】
林舟没说话。
【我无法完全理解,但我能感受到它的价值。】
窗外又闪过一点灯光。很小的一个点,像火柴划过的光,一闪就灭。
林舟看着那个光点消失,想起沈念雪早上眼睛里亮的那一下。
很小,也是一闪就灭。但他记住了。
“小蓝鲸。”
【嗯?】
“你说得对。很美。”
火车继续往前开,穿过黑夜,穿过田野,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
一千多公里外,北京的一条胡同里,有个十八岁的姑娘躺在小炕上,睁着眼,看着顶棚。
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林舟那张票的票。他走的时候忘了扔,她捡起来了。
窗外起了风,窗纸哗哗响。
她把票贴在口,闭上眼。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