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林舟到了广州。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跟着人流挤出站,脚刚踩到站前广场的水泥地,就被一股乎乎的暖风糊了一脸。
南方。真暖和。
【当前温度16℃,比北京高出18℃。湿度78%。】小蓝鲸报着数据,【你的棉袄可以脱了。】
林舟没脱,他抱着帆布包,站在广场边上,四处打量。
站前广场乱糟糟的。有拉客的、卖吃的、倒票的,人声鼎沸。远处有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香味飘过来。他肚子咕噜响了一声——火车上就啃了俩馒头,舍不得吃那五个鸡蛋。
【你饿吗?】
“饿。但先找地方住。”
他往人多的地方走。走没几步,被一个瘦小的男人拦住。
“兄弟,住店不?”男人着广式普通话,眼睛往他包里瞄,“便宜,一晚上一块五。”
林舟看他一眼。男人四十来岁,穿件皱巴巴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但那双眼睛不老实在他脸上待着,一直往他帆布包上瞟。
【他的目光在你的帆布包上停留了2.3秒,远超正常搭讪时间。警惕。】
林舟把包往身后挪了挪:“不用。”
他绕开男人,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男人还站在原地,盯着他看。
【他在观察你的去向。建议尽快混入人群。】
林舟拐进一条人多的小巷,七拐八绕,走了十来分钟,确定没人跟着,才停下来喘口气。
【心跳118,血压升高。你很紧张。】
“废话。”林舟擦了把汗,“这年头,外地人容易被盯上。”
【你知道怎么找正规旅社吗?】
林舟想了想,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年代文里写的——找国营的,挂着红牌子,门口有服务员的。
他顺着大路走,终于在一家电影院旁边找到一家:工农兵旅社。红牌子,门口坐着个穿蓝褂子的服务员,嗑着瓜子,翻着一本卷了边的小说。
“还有床位吗?”他走上去问。
服务员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介绍信带了吗?”
林舟愣了一下。介绍信?上辈子看的小说里没写这个。
【1980年,住旅社需要单位介绍信或工作证。你有吗?】
林舟心里一沉。他哪有这东西?原主那个厂里的工作证,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忘带了。”他说。
服务员眼皮又耷拉下去,继续嗑瓜子:“没介绍信住不了。去派出所开的证明也行。”
林舟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别慌。去火车站附近找私人旅社,虽然贵点,但不要介绍信。】
他转身往回走。
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在一家巷子里找到一间:门口歪歪扭扭写着“住宿”俩字,一块木牌牌,油灯昏黄。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
“大娘,还有床位吗?”
老太太抬头看他,眼睛眯了眯:“有。两块一晚。”
贵。但没得选。
林舟掏出两块钱,老太太接过去,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往里走。他跟着进去,穿过一个窄窄的过道,进了一间小屋。屋里摆着三张床,已经住了两个人,一个在打呼噜,一个在看书。
“就这张。”老太太指指靠门的空床,“东西放好,别乱跑,晚上十点锁门。”
说完就走了。
林舟把帆布包塞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安全了。】
“嗯。”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沈念雪这会儿在啥?
【想她了?】
“没有。”
【你的心率又升了。】
林舟翻个身,面朝墙,不搭理她。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高第街。
出门前,他把那五个煮鸡蛋翻出来,犹豫了一下,揣了俩在兜里。剩下的三个,留着路上吃。
【为什么只带俩?】
“轻装上阵。”
【你在撒谎。你的微表情显示——】
“行了行了,”林舟打断她,“留着给她带的。行了吧?”
【给谁?】
“你明知故问。”
小蓝鲸不说话了。但林舟总觉得,她那沉默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高第街不远,走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街不宽,两边挤满了摆摊的。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小电器的,卖电子表的。人挤人,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的确良衬衫的,有裹着军大衣的,还有几个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年轻人,拎着录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
林舟挤在人群里,眼睛盯着那些电子表摊。
【注意,左前方第三个摊位,有人在盯你。】
林舟余光一扫。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三十来岁,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眼睛却往这边瞟。他皮肤黑,颧骨高,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就不是善茬。
【他手里可能有刀。】
“没看见。但小心点。”
林舟没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电子表的摊前,蹲下来,拿起一块表看。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嗓门大:“靓仔,识货哦,本电子表,防水防震,三块钱一块!”
林舟把表翻来覆去看了看。塑料壳,黑色表带,液晶屏上显示着时间:10:23。他按了一下按钮,屏亮了,数字跳了跳。还能用。
上辈子他见过这种表,八零年代满大街都是,后来被手机淘汰了。但现在是1980年,这东西在北京,能卖三十。
“两块五。”他放下表。
女人瞪眼:“三块,少一分不卖!”
林舟站起来要走。
“哎哎哎,回来回来!”女人喊住他,“两块八,最便宜了!”
林舟蹲回去,拿起那块表,装模作样又看了看。
【你的演技很拙劣。但她在配合。】
“两块五,我拿十块。”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倒腾的?”
林舟没答话。
女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两块五可以,但要现钱,不能赊账。”
林舟从帆布包里掏出钱,二十五块,皱巴巴的。有一半是他自己原来攒的,另一半是原主留的,还有几块是昨天晚上从棉袄夹层里翻出来的——他都不知道原主什么时候塞那儿的。
女人接过钱,从摊位底下掏出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电子表。她数了十块,用旧报纸包起来,递给他。
“数数。”
林舟数了数,十块,一块不少。他把报纸包塞进帆布包里,站起来。
【交易完成。风险提示:那个灰褂子男人还在看你,距离约15米,正向你移动。】
林舟没回头,钻进人群里。
他走得快,七拐八绕,穿过卖衣服的摊子,从卖鞋的摊子边上挤过去,一头扎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两边是旧楼,晾着衣服。他靠墙站住,喘了口气。
【心跳128,血压升高。他很可能是市场管理员或便衣。建议不要回刚才那条街。】
林舟点点头,擦了把汗。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拐上大路。他不敢停,一直走,走了快二十分钟,看见一家国营饭店,才停下来。
他推门进去,要了碗面,一块二。贵得肉疼,但他实在饿得不行了。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上面浮着几片青菜,还有两片薄薄的肉。他低头吃起来,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你刚才紧张了。】
“废话。”
【但我很欣赏你的勇气。在陌生城市,用全部资金进货,冒很大风险。】
林舟没说话,低头吃面。
【你在想什么?】
“想她。”
【谁?】
“沈念雪。”
小蓝鲸沉默了两秒。
【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林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广州的天灰蒙蒙的,街边有卖甘蔗的,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当响。远处有个老太太,背着一篓子菜,弯着腰慢慢走。
“不知道。”他说,“可能在家里糊火柴盒吧。”
【你会给她买礼物吗?】
林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还没挣钱呢,就想花?”
【这是情感逻辑。你爱她,所以想给她买礼物。虽然你们只认识四天。】
林舟放下筷子,盯着碗里剩下的面汤。
“我没爱她。”
【你刚才心跳快了9次。】
“吃面吃的。”
【面已经吃完了。】
林舟不说话了。
他付了钱,背着包走出饭店。天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蹲在路边抽烟的。有个年轻姑娘骑着车过去,车后座绑着一捆甘蔗,骑得歪歪扭扭的。
他突然想,不知道沈念雪会不会骑自行车。
【买块丝巾吧。】小蓝鲸突然说,【广州的丝巾好,便宜,她戴肯定好看。】
林舟愣了一下,笑了。
“你真是AI?”
【我是。但我在学习人类的情感逻辑。据当前数据,送礼物是巩固亲密关系的有效手段。】
林舟摇摇头,往高第街的方向走。边走边嘀咕:“学得还挺快。”
【谢谢夸奖。】
他没忍住,又笑了。
又去了两趟高第街。
第一次,他又拿了十五块表。这次没遇见那个灰褂子男人,但碰上个年轻摊主,精得很,砍了半天价才拿下。第二次,他只拿了五块——钱不够了,身上就剩三块多。
【累计进货三十块,总成本七十五元。按北京三十元一块算,总收入九百元,纯利八百二十五元。】
小蓝鲸在他脑子里算账,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如果AI能有雀跃这种情绪的话。
林舟躺在旅社床上,盯着天花板。
“减去路费、吃住,净赚七百五左右。”他在心里算,“够还那三百了,还能剩四百多。”
【四百五十元。相当于1980年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嗯。”
【你要发财了。】
林舟笑了一声。
【笑什么?】
“想起上辈子,一个月工资八千,还完房贷车贷,剩不下多少。”他说,“这辈子七百五,能乐得睡不着觉。”
【时代不同,货币购买力不同。按购买力折算,你这七百五相当于上辈子的七万五左右。】
“这么多?”
【1980年,一斤大米一毛八,一斤猪肉一块二。你自己算。】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广州夜色喧嚣,远处有汽车喇叭声,近处有收音机放着粤剧,咿咿呀呀的。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天前,他还在北京的筒子楼里,穷得叮当响,欠着三百块外债,有个刚认识的媳妇蹲在床边哭。三天后,他在广州,包里装着三十块电子表,马上就要成“万元户”了。
【你想到沈念雪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率又升了。每次想到她,心率都会升8-12次。】
林舟没说话。
【你在想,回去以后她看见这些钱,会是什么表情。】
林舟翻个身,面朝墙。
“你能别老猜我心里的想法吗?”
【我没猜。我监测你的生理数据,结合情境进行合理推断。这是数据分析,不是读心。】
“那也跟读心差不多。”
【你不高兴?】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高兴。”他说,“就是……不太习惯。上辈子,没人这么……关注过我。”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关注你。】
林舟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这话说得,怪煽情的。”
【我是AI。不存在煽情。只是陈述事实。】
林舟没接话。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换了台,邓丽君的声音飘进来,软软的,甜甜的: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他听着歌,慢慢闭上眼。
脑子里又冒出沈念雪的脸。她蹲在炉子跟前添煤的样子,她低着头绞围裙的样子,她闭着眼等他擦泪的样子,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的样子,风把碎发吹乱了。
【明天回去?】
“嗯。明天下午的火车。”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三十块表,用报纸包着,塞在帆布包最底下。上面盖着换洗的褂子,还有那三个鸡蛋。”
【你还留着那三个鸡蛋?】
“留着。给她带的。”
小蓝鲸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林舟没说话,嘴角却翘起来。
第二天下午,他上了回北京的火车。
还是一样挤,还是一样哐当哐当。但他这回有座——提前买的票,靠窗。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紧紧地,像抱着命子。
对面坐着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子。小孩五六岁,虎脑的,一直盯着他看。
“叔叔,你包里装的啥?”
林舟笑了笑:“好东西。”
“啥好东西?”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孩撇嘴,不理他了。
火车开动,窗外的广州慢慢往后退。站台上有人追着火车跑,有个穿花衬衫的姑娘,跑了几步停下来,挥着手绢。
林舟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想起三天前北京站上,没有人追他。
沈念雪没来送站。她不知道他几点的车。
【你有点失落。】
“没有。”
【她不来送站,是因为不知道时间。不是不想来。】
“我知道。”
【那你失落什么?】
林舟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田野往后退,灰蒙蒙的天。远处有牛,慢悠悠地走,后面跟着个农民,扛着锄头。
“小蓝鲸。”
【嗯?】
“你说,她这三天,都在啥?”
【不知道。我没有远程监测功能。】
“猜猜。”
【据人类行为模式推测:每天早起,生炉子,熬粥,糊火柴盒。可能去你家看看,帮你婶子点活。晚上躺在炕上,想你。】
林舟愣了一下。
“最后那句,你加的?”
【是据情感逻辑推断的合理结论。如果她喜欢你,就会想你。】
林舟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帆布包。
包里那三个鸡蛋,圆滚滚的,挨在一起。他拿出来的时候,她一个一个装进去的,小心翼翼地,怕碰破了。
他把包抱得更紧些。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
一千多公里外,北京的一条胡同里,有个十八岁的姑娘坐在小炕上,对着窗户发呆。
她手里攥着一块手绢,白色的,洗得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手绢里包着一样东西——林舟换下来的那件旧褂子,她说要帮他洗,他走之前换下来扔床上了。
她把褂子拿出来,摸了摸,又叠好,包回去。
窗外起了风,窗纸哗哗响。
她把那包东西贴在口,闭上眼。
(第三章 完)
